风系异能课在学院东翼的舞蹈室。全落地窗,三面镜子,木地板踩上去还有弹性,被灵力温养了七年,表面沁着一层润润的光。
陆长生站在把杆前。脚上套着白色舞鞋,鞋带系到脚踝上方。身边全是女生,十六个。二年级风系班,外加一个老师。她们穿着各式紧身舞蹈服,黑的,肉粉的,深蓝的,把身体的线条从脖颈裹到脚踝。陆长生也穿着同款,黑色。
他快被勒死了。
“放松。”背后响起一个带笑的声音,“胯骨太僵了,脚背再绷直一点。”
沈清漪走到他右侧。灰色舞蹈裙,裙摆短到大腿中段以上。足尖鞋的粉色缎带从脚腕一圈圈缠到小腿肚,像两道缠绕的藤。她站到他身旁,两个人肩线几乎平齐,但她比他矮了半个头。她微微仰起下巴看他:“第一次上芭蕾课?”
“嗯。”
“以前学过别的舞吗?”
“没有。”
“那正好。”她退开两步,“从头教,免得带进坏习惯。”
她走到教室中央。十六个女生把目光从陆长生身上收回去,齐齐落在她身上。沈清漪抬手。没有音乐。她踮起足尖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头顶提起来,脊背的弧度从颈后一路延伸到尾椎,每一块肌肉都在精准的序列中依次收紧。她做了一个大跳,腾空,旋转,落地的足尖轻点地板,无声无息。
“Grand jeté en tournant。”一个扎低马尾的女生说。
“正确。”沈清漪落地后转向陆长生,“长生,你过来。”
他走过去。她与他面对面,半步之遥。她伸手,掌心朝上。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上去。她的手指合拢扣住他,指腹凉而干燥,力道控制得精准,刚好能带动他。另一只手掌贴在他后背的肩胛骨之间,隔着紧身舞蹈服的薄布料,像一枚硬币按进软泥里。
“右脚往后撤。重心后移。前腿抬起来,膝盖伸直,脚背绷出去。手臂打开——”
她带着他走。她的步伐极轻,足尖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的身体跟着她的引导倾斜、旋转、屈膝、伸展。每一步都在她的节奏里。
“大跳。”
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来的时候,她扣着他的手猛然提速。两人同时腾空,她在半空中带着他转了一圈。落地的瞬间,她的足尖勾了一下他的小腿侧面,他想稳住但重心已经偏了,整个人往右侧倾倒。
沈清漪一把搂住他的腰。手臂箍在他后腰上,整个人贴过来替他稳住。舞蹈裙的裙摆翻卷着蹭过大腿外侧,他的腿隔着紧身裤和她裸露的腿面贴在一起。温热的,滑腻的,布料极薄,薄到几乎感觉不到那层阻隔。她的腿面贴着他的腿侧,那种触感像隔着一层半透明的薄纱,既不是直接皮肤相触,也不算完全被布料隔开。陆长生脑子里短暂地跳了一下——舞蹈服都这么轻薄的?他从来没有深究过女装的分类,此刻也没时间深究。他全身的注意力都在稳住重心上,那种若有若无的触感只在他意识边缘一闪而过,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的涟漪,很快就散开了。
“稳住。”她的声音压得极低,“风系异能者的重心乱一次,战场上就死一次。”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转身去指导下一个学生。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陆长生站在原地缓了一秒。心跳快了几拍,但也仅此而已。他蹲下去假装整理鞋带,手指绕了两圈又拆开。刚才那个瞬间的触感被他归类为“舞蹈课的意外接触”,没什么特别的。他以前被女生从背后抱住、在狭窄走廊里挤着、在共睡的床上被碰到的情况多了去了,这种程度的接触在他的日常里排不进前十。
下课之后女生们陆续离开。沈清漪坐在窗边的高凳上,一条腿踩着横杆,另一条腿垂下来,赤脚悬空晃着。她正在解足尖鞋的缎带。
陆长生走到门口时她叫住他:“鞋带系法不对。”她指了指他的脚,“你绕了多余的圈数,影响脚踝转动。过来。”
他走回去蹲在她面前。她把解下来的缎带丢给他,然后弯下腰,手指按住他的脚背:“看好了,从这里开始穿。第一圈从内侧往外绕,第二圈压住第一圈的结尾,第三圈穿过搭扣再拉紧。”她的指腹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精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完成了,松手。
“好了。明天再练。”她直起身,“你身体协调性很好,但心不稳。”
“心不稳?”
“刚才大跳落地的时候你走神了。”沈清漪低头看他,目光平静,“我不需要知道你想什么。但下个月外勤任务你想活着回来的话,上课的时候就专心看我的脚。”
陆长生站起来:“谢谢沈教官。”她挥挥手让他走。
走廊里安安静静。他走出东翼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内侧。一道极浅的银白色纹路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像水底一闪而过的鱼鳞,又迅速消隐了。那是防御阵法核心的一根分支,连接着整个学院灵力网络的末梢。他在舞蹈课上走神了那么一瞬,因为大跳腾空的时候感应到了什么东西。四百公里外某个方向传来一阵微弱而规律的灵力脉冲,顺着地脉传过来,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断了。阵法核心的自动日志里没有这种波动的记录。它不是学院网络发出的。
陆长生把袖子拉下来,继续往食堂走。步履平稳,面色如常。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落在他肩上,白衬衫被照得微微发亮。
刚才那个“舞蹈服好轻薄”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又晃了一下,但很快就被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冲散了。他没继续想。
四百公里外,废弃城市第七区。断桥横跨在一条干涸的河道上,桥面布满裂缝。一门幽灵炮架在正中央,四条折叠机械腿卡进裂缝里,炮管通体漆黑,表面覆着一层暗银色纹路,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幽幽发光。五具尸姬守在各自的位置上。
零号趴在炮队镜后面。银白色的短发在风里纹丝不动,她右边的眼窝紧贴着目镜,灰白色瞳仁映出镜筒里分割成四格的十字画面。她的外表停留在十二岁。死的时候十二岁,变成尸姬之后就再也不长了。
“西边,八百米。十三只。”她报数的语速极快,又冷又脆,像冬天踩碎一片薄冰,“二阶,移动速度中等。头目在队列尾部,标记了。”
身后那具高挑的女性尸姬把手掌按上炮尾的能量注入面板,淡绿色的光从她掌心渗进金属。幽灵炮表面的银纹从炮尾向炮口蔓延,发出低沉的嗡鸣。
“坐标修正。西偏南十三度,仰角降两格。”
“修正完毕。”
“放。”
暗绿色光球无声射出。八百米外,废墟之中绿光膨胀又收敛,灰烬扬起来遮住了那片区域。零号从炮队镜里看完效果,面无表情地嗤了一声:“偏了零点四米。三号,你右肩松了。再松一次轮休推迟一周期。”
高挑尸姬垂眼:“是。”
桥头警戒的尸姬侧头:“东侧有动静,漏了七只,正往桥墩方向攀爬。”
零号没抬头,把炮队镜偏转角度扫了一眼:“二号带四号去收掉。别用枪,省弹药。”两道影子无声地从桥面掠出去,短刃出鞘的寒光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在断墙后面。
零号重新把眼睛贴回目镜。远处灰蒙蒙的废墟之间,剩下的尸群还在缓慢蠕动着,数量已经减到不足二百。她面无表情地拨了拨测距旋钮,把准星重新锁在新一批目标上。
“榴炮充能。仰角加一。”
“充能中。”
桥面上安静了一阵。只有幽灵炮低频的嗡鸣和远处零星传来的坍塌声。
零号忽然偏头问了一句:“那家伙上次联络是多久以前?”
高挑尸姬沉默片刻:“四十三小时前。”
“…………”
零号没再说话。她把炮队镜的折叠扣掰开又扣上,扣上又掰开,发出清脆的咔嗒声。然后她把眼窝重新贴上目镜:“继续。”
远处废墟天际线灰蒙蒙的。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西侧残楼顶部,一件灰色斗篷被风掀起来一角。斗篷下面露出一截苍白的脚踝,脚踝侧面有一小片暗褐色的尸斑。
那具尸姬蹲在残楼边缘,灰白色的瞳孔比零号她们更深更暗。她观察了桥面上的五具同类三分钟,无声无息地缩回阴影里,沿着断墙的背面朝学院方向移动。她脖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牌,牌面刻着一行编号:T-07。那是学院后勤部物资调配组的工牌。
食堂里。
陆长生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立刻坐过来两个女生,叽叽喳喳问他下午舞蹈课上得怎么样。他一边应着一边低头夹菜。
窗外暮色渐浓。食堂里的说笑声此起彼伏,有人扔过来一个橘子砸在他肩上,他接住剥开塞进嘴里,汁水酸甜,在舌尖上化开。
他夹菜的时候袖子滑开一寸。手腕内侧那道银白色纹路已经彻底看不见了。他捏着筷子的动作停了一瞬,因为西侧防御带外有一道陌生的灵力波动正在靠近。那道波动细微到了极处,像一滴墨落进大河里,散开就融进去了。不属于尸群,不属于异能者,也不属于学院网络内任何一种已登记的能量标记。
他继续夹菜,嚼了嚼咽下去。
味道还行。
他用袖子盖住手腕,继续吃饭。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沉下去了。学院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某间宿舍的窗户里传出笑声和琴声。
四百公里外。零号从炮队镜后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银白短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她用镜筒敲了敲幽灵炮的支架:“下一班什么时候到?”
“预计明早。”
“啧。”她又蹲回去,“那今晚还得守。”
眼窝重新贴上目镜的时候,她嘟囔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没人听清。
远处的夜色里,T-07的身影正从废墟之间穿过。灰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尖下巴和下颌线上一道几不可见的缝合痕。她的步伐几乎无声,踩碎的石子和瓦砾仿佛自己避开了她的脚底。
她离学院还有六公里。按这个速度,天亮之前能到西侧围墙外面。她的工牌编号已经被录入物资调配组的数据库了,只要在门口出示一下,就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末世的学院里什么人都收。后勤部缺人手缺了快三年了。
她继续往前走。
夜色吞没了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