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舞蹈室比白天安静得多。夕阳从落地窗斜斜灌进来，把木地板染成一片暖金色。把杆上搭着几件换下来的薄外套，墙角堆着两箱矿泉水。空气里残留着下午训练后的汗味和地板蜡的气味。
陆长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托盘，四杯温水。蔡小萌在走廊里撞见他时塞进来的：“正好正好，东翼舞蹈室，钟瑶她们练一下午了，送点水过去。”
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往里面看了一眼。
四个女生站在教室中央。赤脚踩在地板上，有人穿黑色紧身舞蹈服，有人穿藕粉，有人穿浅灰短背心，后背大片裸露。汗水把领口和腰背洇成深色，贴着皮肤。全都穿着白色连裤袜，从脚尖裹到大腿根部。这个距离能看到四排脚趾在白丝里蜷曲的弧度，足弓绷得像拉满的弦。
她们正在跳四小天鹅。钟瑶在最前面领舞，手指向外延展时整个人像被气流托起来，其余三人依次展开。踏步、转体、下蹲，四只白色足尖在地板上快速交替。然后到了一个转折的位置——左数第二个女生慢了半拍，肩膀卡了一下，队形散了。她停下来喘气，另外三人也收住脚，脸上都是练一下午越练越退步的烦躁。
“还是那个点。”钟瑶用手背擦汗，“连续踏步接转体的第三个过门，灵力从她右肩断了。”她看向那个右肩出问题的女生，“右肩发热还是发凉？”
“热。烫。像堵了东西。”
钟瑶皱眉。然后余光扫到门口：“长生？你来得正好。”
陆长生走进去。其他三个女生也转过头看他，练得脸色微红、额发贴在皮肤上、呼吸没完全平复的样子。
“沈教官说你下午上完课之后还有余力。”钟瑶走到他面前，“来帮我们看看。”
“我不会跳舞。”
“不是让你跳。”她指了指那个右肩发烫的女生，“你下午在她身上感应过灵力，感知肯定比我们准。她右肩怎么回事，练一下午了，每次到那个位置就断。”
陆长生走到那个女生面前。她仰起头看他，眼眶因为练太久有些泛红。他伸手，指尖轻轻按在她锁骨下方三寸的位置，指腹隔着舞蹈服的薄布料触到她的皮肤。很烫，发硬。
“你的灵力回路在这里走热回流通道，通道口天生比正常人窄。”指尖沿着她锁骨下方那条肌肉走向轻轻往下按，触到那处发硬的地方，“堵在这里了。”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指，没说话。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他脚边的木地板上。
陆长生收回手，转头看向钟瑶。“你们四个的灵力节点彼此卡住了。错位的输出节奏反复强化，形成习惯性滞涩。需要从外部把滞涩点解开，让灵力重新找到通路，才能纠正。”
“怎么解？”
“躺下。仰卧，膝盖屈起来，脚掌踩地。”他指了指舞蹈室中央那片被夕阳晒暖的木地板，“间距半臂，一字排开。”
四个女生交换眼神。钟瑶先动了，走到中间仰面躺下去。木地板温热的触感贴着她的脊背和臀。另外三个也依次躺下，一字排开，四颗脑袋朝向陆长生这边。舞蹈服在躺下之后腰腹线条更明显了，连裤袜的腰口勒在胯骨上面一指的位置，四个人从腰线到脚尖全是紧绷的白色。
陆长生走过去，在第一具身体旁边蹲下来。钟瑶偏过头看他，头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
“手给我。”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陆长生握住她的左手，另一只手按在她腰侧凹陷处，指腹隔着薄薄的舞蹈服贴在她侧腰线上。“闭眼。放空。感受到我进来的能量之后顺着它走。”
钟瑶闭了眼。他的手指从她腰侧缓缓向上移动，贴着她肋骨边缘一节一节掠过，最终停在胸口正下方，手掌完全张开覆上去，掌心抵着胸骨下方的凹陷。钟瑶的胸口在他掌下起伏，呼吸从平稳变得绵长，腰腹肌肉一点点松懈下去。她的颈侧泛起一层淡粉，从耳根蔓延到锁骨窝。她咬住下唇又松开，吐出一个很轻的气息声。陆长生停了一会儿，然后收手。
第二个，右肩出问题的那个。让她平躺，双腿分开比肩略宽。他蹲在她身体中间，一只手按在她右肩锁骨的堵点，另一只手托在她后腰下面，将骨盆略微抬高一指。她的臀部从地板上微微抬起，整个人的重心落在他托着她后腰的那只手上。她的脸别向侧面，闭着眼，嘴唇抿得很紧。他的手指按在锁骨下方画圈，另一只手从后腰位置轻轻向上推，指尖经过尾椎附近的骨头时她猛地攥了一下身侧的舞蹈服布料，脚趾在裤袜里蜷紧，又慢慢松开。前后约两分钟。他松手，她的骨盆落回地面。她蜷起腿侧过身去趴着，肩膀还在轻微发抖。
第三个。她躺下时主动把手臂展开，掌心朝上。陆长生跪在她身侧，一只手覆在她小腹，另一只托在她后颈与肩背的交界处。这个姿势让他几乎是俯在她身上，膝盖抵在她大腿外侧，呼吸拂过她耳侧的发丝。她的脖子向后仰，下巴扬起来，喉咙上那道细筋绷得发亮。他掌心的温度贴着她小腹缓慢渗透，她张着嘴无声换了几口气，然后整个人突然软下来，像弦松了，肩膀塌进地板，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第四个。她身形偏瘦，躺下时骨盆两侧骨头微微凸出。陆长生让她翻过去俯卧，脸颊侧贴在自己手臂上。他跪在她身侧，双手并拢贴在她后腰靠下的位置，沿着脊椎向上推。手掌很大，从后腰开始，经过臀线上方，沿着骶骨和腰椎缓缓推到肩胛骨之间。她全程把脸埋在自己手臂里，只露一个红透了的耳尖。等他的手掌最后停在两块肩胛骨中间，她从头到脚都松弛下来，呼吸又深又慢，贴在地板上的胸口起伏缓缓，像一只终于卸了力的猫。
陆长生站起来。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四个女生躺在地板上，仰躺的胸口还在起伏，俯卧的把脸侧过来呼吸，侧蜷的把手搭在肚子上。每一张脸上都残留着那种被卸掉了什么之后的涣散和柔软。舞蹈服的布料上有汗渍，有她们自己的，也有陆长生的手掌印上去的。夕阳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把横躺着的四道影子拉得很长。钟瑶第一个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张开又合上，然后转头看向他。“……好了？”
“你们合一遍试试。”
四个女生从地板上爬起来。有人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才站稳，有人蹲下去系了一下松开的袜口。有人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站回各自的位置，对了一下呼吸。
钟瑶数拍子。三，四——走。
这一遍，四道身体同时启动。踏步、转体、下蹲、起身、再转体。每一个衔接点都像水流过河道，没有任何卡顿。四只白袜足尖在夕阳里交替起落，足弓绷紧又舒展，四人间距始终保持着等距，呼吸起伏的频率在同一个节拍上。跳完最后一个小节，最后一个转身之后同时站定。钟瑶转过头去看右肩那个女生，那女生也在看她，然后两个人同时笑出来。“过了。”钟瑶的声音有点哑，“过了过了过了——”
四个女生肩并肩站在夕阳里，汗珠从额头滚下来，嘴角全在往上翘。右肩出问题的那个女生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钟瑶转身看向陆长生。他正在墙边收拾水杯，白衬衫后背洇了一小块汗渍，蹲跪久了染的。
“长生。”她叫他。他回头。钟瑶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仰起脸看他，夕阳把她的侧脸镀成暖金色。“明天，你来找我，我带你去找沈教官，让她免你一周外勤巡逻。值这个。”她伸出手指点了点他肩膀。
“不用免，你们跳下来就好。”
“废话。”钟瑶笑了一下，然后偏头看那三个还在地板上没起来的人，忽然放低了声音，“她们三个。”她顿了一下，“你今天碰过的那些位置——她们回去可能要缓好一阵。”
陆长生没接话。他把托盘端起来：“走吧，食堂要没饭了。”
钟瑶弯腰去够自己的鞋，站起来的时候腿弯还软了一下，扶着把杆稳了稳才跟上来。
走廊里，四个女生跟在他身后往外走，有人在系头发，有人在拍舞蹈服后背蹭的灰，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步子都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
夕阳在走廊尽头暗下去。
围墙外面六公里处，灰斗篷贴着废墟阴影移动。她脖子上的金属牌在暮色里闪了一下，T-07。
四百公里外，零号从炮队镜后面抬起来，银白短发乱糟糟的。她戳飞了一只试图落在炮管上的乌鸦，重新把镜筒贴回眼眶。“那家伙今天还没信。”
风很大。她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