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回到学院地下中枢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没走正门。从西侧围墙外第三根排水管翻进去，沿着维修通道一路向下，拐了七个弯，经过两道需要尸姬指纹才能开的合金门。通道尽头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暗室，墙壁上嵌着一排灵力灯，光线调到最暗，昏昏黄黄的。
陆长生坐在墙边等她。他旁边摆着一只枕头，一条叠好的毯子，一杯还温着的水。零号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把背包卸下来扔在墙角，踢掉靴子光脚走过去。她没说话，整个人缩到毯子边沿，脸埋进枕头里，后脑勺冲着他的方向。
他伸手按了按她头顶翘起来的几根银白色碎发。
"那玩意儿难吃死了。"她闷在枕头里说。
"下次我帮你催后勤。"
"你催不动。你连给她们端茶递水都忙不过来。"
"明天轮到你休整，在我这儿睡。哪也别去。"
零号从枕头里偏出半张脸，灰白眼睛斜着他。"你今晚不在？"
"今晚要去上面帮一个人稳定灵力回路。天亮前回来。"
"又是女的？"
"……嗯。"
零号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陆长生站起来把毯子展开盖在她身上，掖了掖她肩头的边角。她两只手攥着毯子边沿，攥得很紧，没再说话。
他吹灭灵力灯。暗室里暗下来，只剩下通风管道口一丝极细的夜光。
凌晨一点。女生宿舍三楼，李蔓的房间。
陆长生坐在床沿上，后背靠着墙壁。李蔓把被子抖开铺了一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坐那么远我怎么跟你说话。"
他往里挪了挪。她又拍了拍："再进来一点。"
他再挪。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李蔓把灵力灯调暗，暖黄的光映在两个人肩膀上。她平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偏头看他："你也躺啊。坐着输入灵力不累吗？"
陆长生侧身躺下，一只手臂压在身体底下，另一只搭在被子边缘。他从被子里握住她伸过来的手，闭眼，一小缕温和的能量从他指尖渗过去。两个人之间隔着约莫一拳的间隙。
李蔓的呼吸渐渐沉下去。她的经脉在他感知里从紊乱渐渐归向平顺。过了许久她含含糊糊地开口："……你以前在女生床上睡过？"
"有。"
"哦。那你习惯就好。"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呼吸轻缓而温热，搭在他胸口附近。他没有睁开眼。
就在这时，宿舍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影挤了进来，光着脚，银白色短发支棱着，身上套着那件卫衣。她绕过书桌，绕过衣柜，贴着墙壁摸到床边，蹲下去掀起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陆长生睁开眼。零号已经整个人钻进被窝了，脸埋在他腰侧的位置，头发蹭着他的T恤下摆，两只手攥着他腰间的衣服。膝盖蜷起来顶在他大腿侧面。被子被她顶起一个鼓包，像里面藏了一只蜷起来的猫。
李蔓被动静弄醒了，迷迷糊糊掀开被角往下看了一眼，对上一双灰白色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她。
"…………"
"…………"
"……这是谁？"李蔓偏头看向陆长生，睡意被吓醒了一半。
"我妹妹。"
零号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灰白色的瞳孔没什么表情："你什么时候有妹妹了？"
"刚才。"
李蔓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几秒，那双眼睛冷漠地回看着她，然后闭上，整个脑袋重新缩回被子里。额头抵着陆长生的侧腰，不动了。李蔓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重新躺下去，侧身面朝陆长生这边。被子底下隔着陆长生的身体，另一个人的体温正从被子另一端传过来。暖的，小小一团。
"你妹妹……这么黏人啊。"
"她刚出远门回来。"
"哦……"
李蔓没有再追问。她把头靠进陆长生的肩窝里，鼻尖蹭着他领口的位置。过了几秒她又说了一句："床本来也不大，挤就挤吧。"
然后她也睡着了。呼吸均匀，手指搭在他掌心里，松松的。
陆长生躺在最中间。左边是李蔓温热舒展的身体，睡裙的布料贴着他的手臂，呼吸拂在颈侧。右边是零号蜷起来的一小团，卫衣帽子盖住半张脸，额头抵着腰侧，两只手攥着他T恤下摆。一米二的单人床塞了三个人，他被夹在中间，左边的体温和右边的体温从两侧同时传过来，暖的，软的，两道呼吸声一左一右，一深一浅，节奏不同却叠在一起。
他的左手还被李蔓握着，右手垂下去，指腹碰了碰零号后脑勺的碎发。她在睡梦里往他掌心蹭了蹭，像猫蹭人手背。被子底下她的脚趾碰到他的脚踝，凉凉的，过了一会儿又碰上来。李蔓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他小腹上，手心朝上摊开。
他闭着眼，没有躲。
房间很静。灯还亮着暖黄的一小片。窗缝里漏进来一丝夜风，被被子挡在外面，被窝里面始终是暖和的。左边的呼吸和右边的呼吸都在。被窝里有人攥着他衣服，有人搭着他胳膊，两侧都是暖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暖和，挤，而且安静。
他想起很多年前还没末世的时候，冬天一家人在炕上挤着睡。那时候也这么挤，也这么暖。这个念头很轻，像一根羽毛落进水面，在他意识边缘浮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就这样吧。天亮还早。先别醒。
零号在梦里忽然咕哝了一声，含混不清的。他听不清是什么，但感觉到她往他怀里又挤了挤。李蔓的呼吸变得更轻了，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肩侧。他左手松开她的手，替她掖了一下被角；右手压在零号卫衣的帽子上，虚虚地拢着。
走廊里传来夜巡女生经过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又走远了。门缝里漏进来地灯的一线白光，横在地板上薄薄一道。
被子里很暖和。谁也没有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