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女生宿舍三楼，走廊尽头的单人间。
钟瑶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没开灯，就着窗户外面的月光脱掉了舞蹈服。连裤袜从腰口往下卷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一小片微微凸起的触感，就在胯骨上方，靠近腹股沟的那个位置。她低头借着月光看了看，什么也看不清。她伸手摸过去，指尖触到一小片浅浅的凹陷，边缘微微发烫，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按了比较久，皮肤上留下一枚淡红色的印子，大概拇指大小，不痛不痒。
她站在月光里看了几秒，脑海里浮出一个念头。“这是……灵力通道拓宽之后留下的经络痕迹吧。”大概是疏通时能量灌注太集中，皮肤表面被灵力温养过久形成的反应。她没多想，脱了衣服去浴室冲澡。热水浇在胯骨上方那枚淡红色印记上的时候，她稍微躲了一下，水流划过那片皮肤的时候有一阵极细微的酸胀感，像被揉开的淤青。她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感觉消下去，然后关了水，擦了擦头发，钻进被子里，很快就睡着了。睡前那个“应该是正常反应吧”的想法在她脑子里晃了一下，就被困意冲散了。
那枚印记第二天早上就会褪成很浅的粉色，第三天大概就看不清了。但她翻了个身之后，月光照在被子上，她还睡得很沉。那条舞蹈服搭在椅背上，裤袜卷成一团扔在床边。
四百公里外，断桥。
零号从炮队镜后面站起来，银白色短发在风里炸成一团。她伸了个懒腰，脖子咔咔响了两声。
“交接。快点。”她朝桥头努了努嘴。
远处废墟缝隙里，一道人影正朝这边走过来。步子很稳，每一步间距都差不多，斗篷下摆几乎不沾地。走到桥面边缘时她停住了，伸手把兜帽掀下来。
露出来的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皮肤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五官柔和，眉心有一颗很淡的褐色小痣。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在脑后盘成一个低低的髻，用一枚银色十字发簪固定住。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银链，坠子是一枚小小的金属十字架。
“三号，距离报一下。”零号头也不回。
“即将进入交接范围，约五十米。”
零号终于转过身来看向来人。她上下打量了两遍：“修女。”
“零号。”来人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深水静流，“你守了多久？”
“十二天。够够的了。”零号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片区域交给你，坐标参数已经存进炮组里了。南面尸群残余数量我清掉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在五百米外游荡，等你自己打。”
修女走到幽灵炮旁边，蹲下来，手指摸了摸炮管侧面那排暗银色纹路。她的动作很轻，指尖从银纹上滑过去的时候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充能曲线还稳吗？”
“稳。三号看着呢。”零号朝高挑尸姬偏了偏头，“她负责能量注入，你跟她搭档就行。枪械弹药省着用，高射炮你爱怎么打怎么打，反正炮弹是按轮值配额配的。”
修女的视线从炮管上移开，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今晚有云层，低空能见度差。”
“所以给你配了高射炮。地上那些你自己看着办，天上如果飞过来什么大玩意儿，你是专业户。”
修女没接话。她把斗篷解下来叠好放在桥面边缘，露出下面的着装——深灰色的作战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修女袍，从脖子裹到脚踝，宽大简单，只在腰间系了一根细绳。宽大的衣袍袖口翻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两截苍白而瘦的手腕。
“过去十二天有多少批次飞过？”她问。
“六批。全是变异鸦群，最大规模约两百只。”零号想了想，“往学院方向去的占了四批。都被我拦下来了。”
“用什么拦的？”
零号指了指她脚边那门折叠状态的幽灵炮：“高射模式。三发清一批，十发清完六批。爽吧。”
修女蹲在方匣旁边，把折叠的幽灵炮展开。她的手指在机械腿的卡扣上一一按过去，确认每一处铰链都锁紧了。炮管从收拢状态抬起来，仰角调到接近七十度，四条机械腿撑开抓住桥面的裂缝固定稳了。整门炮从矮墩墩的平射姿态变成了一具高仰角的防空炮，炮口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株铁铸的瘦长植物。
“充能面板。”修女回头看向高挑尸姬，“温度校准到常温档位就行，打高射需要高能量密度，充能速度调快两档。”
高挑尸姬看了零号一眼。零号点头：“听她的。她玩这个比我熟。”
高挑尸姬把掌心按上炮尾面板，淡绿色的光渗进去。炮管表面的银纹从炮尾向炮口蔓延，速度比平射模式快了将近一倍。
修女站在炮座侧面，仰头看着炮口指向的那片天空。云层正在堆积，灰白色的厚云从西北方向缓缓压过来。风把她的棕色发丝从发髻里吹散了几缕，挂在鬓角，她抬手别到耳后。
“零号。”修女忽然开口，“那家伙最近有信号吗？”
零号正在收拾自己的背包，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四天没动静了。”
“…………”
修女没再追问。她从袍子侧袋里摸出一副深色的防风镜戴好，镜片挡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那道抿紧的嘴唇。“我知道了。你可以撤了。”
零号拎起背包往桥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修女已经整个人趴到观察位上去了，防风镜后面的灰白色瞳孔正在盯着炮队镜里分割成四格的天空画面。她的手指搭在炮管高低机的调节旋钮上，腕骨瘦得凸出来，修女袍的宽大袖口从手腕滑落，堆叠在操作台边缘。
“走了。”零号说。
修女没有回头。她轻轻“嗯”了一声。
零号带着高挑尸姬走下断桥。走了大约五十米之后她没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暮色里修女蹲在高射炮旁边的轮廓窄窄的，袍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收不拢的旗。
零号转过头继续走。“她来了就好。”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只有旁边的三号能听见，“高射炮就她打得准。”
三号没说话。两人沿着废墟之间的缝隙一路往南。零号的背包在她背后晃来晃去，银白色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走了大约半小时之后她忽然停下来，在路边一块半塌的广告牌上坐下，从包里摸出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她偏头看向学院的方向。
从这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边正在发生什么事——不是通过感应，而是直觉。就像一个人离家很久之后回来，还没进院子就知道家里有人来过。
零号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吧。”她站起来，“回去洗个澡。十二天没好好洗了。”
三号跟在她身后。两道影子一高一矮，在灰色的废墟之间越走越远。
断桥上。
修女趴在炮队镜前面，防风镜的镜片映出灰白色云层移动的纹理。她的手指一直没有离开高射炮的高低机旋钮，指腹贴着金属表面，感受着炮管仰角调整时细微的振动。
远处的云层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很远，但修女看到了。她从炮队镜里锁定了那个影子，手指微微转动旋钮，炮管缓缓抬高了一度。
“放。”她轻声说。
暗绿色光球从炮**出，斜向上穿过云层，消失在灰白之间。大约两秒后，云层里炸开一小团暗绿色的光。那个移动的影子被吞没了，什么都没掉下来，连灰烬都被风吹散了。
修女从炮队镜里看着那片重新合拢的云层，嘴角微微弯了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她把炮管放平，重新校准到下一个扫描角度。
远方天边有什么东西在闪。修女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没有开火。那道光太小了，像星星，不像会移动的东西。
她继续守着。
学院里。宿舍楼某扇窗户的灯熄了。钟瑶翻了个身，被窝里很暖。她把手搭在胯骨上方那枚淡红色的印记上，睡梦中无意识地揉了一下，然后手滑下来，彻底沉进黑甜的睡眠里。
陆长生坐在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里，背靠着墙壁，手里拿着一本旧书。他的目光越过书页上缘，看向窗外某一个方向，然后收回视线，翻了一页。
窗外暮色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轮换。他知道，只是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