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后半夜。
修女蹲在高射炮的操作位上，防风镜后的灰白色瞳孔正盯着炮队镜里分割成四格的夜空。云层比几个小时前更厚了，灰白色从西北方向层层压过来，把星光和月光一起吞干净了。她手里握着高低机旋钮，指腹贴着金属表面，炮管维持着一个极缓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扫动角度。她已经这样盯了快四个小时没有动过。
然后她看到了。
炮队镜视野里，云层底部有一道极细的暗影正在移动。它的速度不像是变异鸦群——鸦群再快也会有扑翅的间隙，会在视野里留下断续的轨迹。这道影子没有间断。它在云层下方飞行，高度约莫两千米，轨迹笔直，从西向东横切过整个观察范围，从进入视野到消失不到两秒。
修女的拇指旋动测距旋钮。数值跳出来的时候她瞳孔微缩。高度两千米，移动速度——超过了高射炮自动追踪系统的预设锁定阈值。
她调高炮管仰角，追着那道影子的轨迹提前量修正了一格，按下了充能。淡绿色从炮尾渗进炮管的时间比平时多了半秒，因为高仰角的能量输送路径更长。等到银纹蔓延到炮口，那道影子已经移出了最佳射界。她等了两秒没有发射，把炮管缓缓放平。
“三号。”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桥面后方的阴影里，高挑尸姬无声地走近。“在。”
“你刚才看到没有？”
“看到了。速度太快，没有二次确认。”
修女从炮队镜后面直起身。防风镜推到她额头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瞳孔。她看着西边那片灰白色云层的底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高低机旋钮的边缘。
“变异体里没有这种速度等级。这不是丧尸，不是变异鸟。”她低声说，“去开通讯。加密频道，直连中枢。”
三号顿了一下。“中枢那个信号……只有那家伙能收。”
“那就发给他。告诉他断桥防线遇到了无法拦截的超音速目标。速度估算超过八百公里每小时，高度两千米，飞行轨迹平直，没有任何机动变向。疑似某种远程侦查型单位，也可能是有人操控。”
“这种速度……如果是冲着学院去的——”
“二十分钟就能到。”修女帮她说完了。她把防风镜重新拉下来，镜片扣回眼睛上方，“所以动作快。把坐标、速度、航向、估算到达时间全部附上。”
三号转身就往桥头走。通讯器从腰包里掏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比平时快了几分。修女重新趴回炮队镜后面。视野里那片云层底部什么也没有了，空荡荡的。但她没有把炮管放平，仍然维持着高仰角指向西侧天边。
“再来一次的话，”她低声对自己说，“提前量要加一倍。”
学院。地下暗室。
凌晨三点。陆长生侧躺在暗室角落的地铺上，零号蜷在他旁边，卫衣帽子盖着半张脸，一只胳膊搭在他手肘上。他睁着眼，正在想刚才改完的第七章还需要再微调哪几句——然后左胸口的黑色晶体猛地烫了一下。
那个信号的烈度让他的肩膀绷了一瞬。零号在睡梦里被这阵肩头微小的绷紧弄醒了，迷迷糊糊从卫衣帽子里偏出半张脸。
“……怎么了？”
陆长生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接收那道加密信号，断桥坐标、速度、航向、估算到达时间，全部塞进他的感知里。他沉默了大约七秒，然后坐起来。
零号被他带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彻底醒了。她撑着胳膊坐起来，银白色短发乱糟糟的，还没完全清醒但已经感觉到了什么。“断桥那边出事了？”
“修女发来的。有东西从西边过来，速度太快，高射炮打不了。”
零号愣了一下。她看他的眼神变了，睡得迷糊的那层东西褪掉，露出底下那种战场上的锐利。“超音速？”
“差不多。”
“冲着学院来的？”
“航向偏了约十五度。不一定是冲着学院，但经过学院侧翼范围之后继续往东的话，会经过三号据点上方。”陆长生站起来，拿起墙边那件外套披上，“我得上去一趟。”
零号从地铺上跳起来，光脚站着，卫衣下摆拖到大腿。“我也去。”
“你去没用。你炮队镜看不了超音速。”
“那我去哪儿？”
“留在暗室，盯着通讯器。修女如果有后续信号，你即时转给我。”
零号站在地铺上看着他。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最终只是抿了一下嘴唇：“那你快回。”
陆长生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零号抱着卫衣站在昏黄灯光里，脚踝露在外面，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头发乱糟糟的，表情是她那个年纪不该有的那种“你最好活着回来”的紧绷。
“没事。”他说，“只是侦察单位的话，我拦得住。”
“如果不止侦察呢？”
“那就再想办法。”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瞬间，零号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通道迅速远去了。她在地铺上蹲下来，把卫衣下摆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墙角的通讯器放在膝盖上。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条已读的消息。坐标，速度，航向，估算到达时间。她没有关掉界面，就让那行字亮在那里。然后她攥着通讯器靠回墙壁，银白色的头发在昏黄灯光里支棱着，灰白色的眼睛盯着通道口的方向，像一只守着洞口的小兽。
外面走廊里什么动静都没有。但修女那边应该还在等回复。学院这边陆长生已经动身了。零号把通讯器攥得更紧了一点，盯着头顶天花板的裂缝，等着下一道信号从哪个方向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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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桥。十分钟后。
修女从炮队镜里看到第二道影子从云层底部出现。速度比第一道更快，轨迹更低。她这次没有等测距数值跳完就直接打了出去，暗绿色光球斜向上穿过夜空，在影子预计经过的位置炸开。光球爆散之后她立即追踪残影——什么都没打到。
影子掠过爆炸位置之后速度突然提了一截，像被激怒了一样朝她的方向偏转了航向。修女面无表情地按下第二轮充能，同时拨动炮管仰角机械锁，把最大射高再往上提了半档。炮身发出一阵轻微的震颤，金属铰链在极限角度上吱呀作响。
“再来一次。”她低声说，“提前量再翻一倍。”
高挑尸姬站在炮尾旁边，手掌贴上充能面板。“充能过量会有后坐力反噬——”
“反噬就反噬。打中就行。”
第三发光球射出去的时候，炮管表面的银纹亮度比平时翻了一倍。那道暗影正在急速下降高度，轨迹开始有了轻微的不规则偏转——它在规避。光球从它后方约五十米处掠过，炸开暗绿色光芒的瞬间，修女从炮队镜里看清了那个东西的轮廓。
不是鸟，不是丧尸，不是任何她见过的变异体。形状像是金属做的，表面平滑，两侧有极窄的翼面，尾端拖着一道淡淡的蓝色尾迹。
“……是人造的。”她的声音从防风镜下面传出来，冷得像冰，“这东西有人操控。”
她把防风镜往上推了一寸，转头看向三号。“通讯中枢有回信吗？”
“没有。信号发出去之后还没收到确认。”
修女沉默了一瞬。“再发一次。告诉中枢——目标是人工造物，来源不明，可能来自西面更远处。学院防御阵不一定防得了这个速度级别的东西。”
三号再次打开通讯器，手指在加密频段上重新输入。远处的夜色里那道暗影已经消失在云层后方了，但它留下的航向偏转痕迹还在修女的炮队镜里。
她趴回去，重新锁定了那个方向。
“我会继续打。如果它回来，我会打得更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