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凌晨四点。
修女的炮管已经连续发射了七次。暗绿色光球在夜空中炸开又消散,每一次都落在那道银色暗影的轨迹后面。那东西在学会躲了。第三次之后它开始不规则变向,忽高忽低,轨迹从一条直线变成一条不断扭动的蛇,修女的提前量每次都差半拍。
第八次充能的时候炮管表面浮现出几道细小的裂纹。高射炮的极限射高和极限频率同时被拉满了,金属在高温和灵力过载之间反复拉伸,铰链处冒出淡淡的焦烟。
“三号。换弹药模式。从榴弹换成特化追踪型——”修女话音未落,炮队镜里那道银色暗影忽然从两千米高度俯冲下来,速度瞬间突破了一倍音速,俯冲角度接近垂直,直直朝着断桥的位置砸过来。
修女没有犹豫,按下了发射。暗绿色光球迎头冲上去,在半空中与那道银色暗影交错了不到零点三秒——光球擦过暗影的翼尖,没打中。暗影在最后一秒拉平了俯冲,贴着她头顶大约两百米的高度掠过,带起一阵强烈的风压。修女的袍角被掀起来拍在她脸上,防风镜差点被吹掉。
它过去了。没有攻击。只是在示威。
修女从炮队镜后面站起来,把防风镜推上去,盯着那道银色暗影消失在东边天际线的方向。它没有转向学院,继续往东飞了。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炮管表面的裂纹。
“需要支援。”她转头对三号说,“我的拦截效率不到百分之十。那东西再来一次,我只能打中它下辈子。”
三号手里的通讯器屏幕亮了起来。一条加密信号从学院方向进入回复通道,只有一行字:
“已派。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
修女看完那行字,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认识这个回复格式——不是陆长生的字迹,是中枢那边零号代为转发的。但“已派”两个字意味着下来的不是普通尸姬。
她把炮管重新抬起来,裂缝处她用一层薄薄的灵力封住继续维持充能路径,然后把防风镜拉下来,重新趴回观察位。远处天际线还是空的,但十五分钟很快就会过去。
她等着。
第十四分钟。断桥西侧废墟之间,一道人影正在快速移动。
她的速度很快,但不是跑。她的脚几乎不沾地,每一步踏出去都带着一种极轻的漂浮感,灰色斗篷在她身后掠成一长条。靠近桥面的时候她收住脚步,从废墟阴影里走上桥头,兜帽掀开。
露出来的是一张三十岁左右的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收得很紧,眉骨比一般女性更高一些,额前有几根灰白的碎发夹在深褐色发丝之间。她的瞳孔是灰白色的,但比修女和零号都要浅,几乎接近银灰色。脖子上有一道很旧的伤疤,从左颈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
她身上穿着的是旧式军装——不是末世之后那种简易作战服,而是末世之前正规军的制式军装。深绿色布料已经洗得很薄了,肩章的位置磨得发白,隐约还能看出上面残留的军官衔位标志。腰带上挂着一只上了年头的对讲机,外壳裂了,用胶带缠了好几圈。
她走上桥面的时候,修女从炮队镜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下来了。”
“我看了你的拦截记录。”来人声音很平,语速不快,“七发全空。最大射高不够,提前量算得保守了。那东西的速度和变向频率你之前没见过,不怪你。”
修女没有反驳。她让开操作位,站在旁边。
来人走到高射炮旁边,蹲下去看了一眼炮管表面的裂纹。“超负载了。打这种目标是扛不住的。”她站起来,解开腰带上那只旧对讲机,拧开外壳,从里面抽出一根细金属棒。她的手指捏着那根金属棒在炮管底座某个隐蔽接口上插进去,拧了半圈。
整门炮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表面的银纹从炮尾重新亮起来,但颜色变了——从暗绿色变成了浅蓝色,亮度更冷,能量流动的速度也更快了。修女看着那根金属棒:“你改装了充能回路?”
“她生前改的。”来人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报一个装备编号,“末日前两年,我在西北防空试验场做近快战法适配测试。这套改装方案是那批原型里的最后一套,没来得及量产战争就来了。”
“近快战法?”
“近距离、快速反应、快速发射、快速撤离。专打超音速目标。雷达开机时间压到三秒以内,从锁定到发射不超过六秒。没有追踪弹,全靠提前量计算和反应速度。”她把手掌按上改装后的充能面板,浅蓝色光从她掌心渗进去,炮管表面的裂纹被一层薄薄的冷光覆盖住,像冻上了一层冰。
“——但你能看见它。”修女说。
“我看不见它本身。但我看得见它留下的尾迹。那东西极高速通过时会在空气里留下持续约两秒的温度痕迹,普通眼睛看不见,高倍目镜也抓不住。但我能从那种温度差里算出它的下一段航向。”她把防风镜摘下来递给修女,“你帮我盯左右两侧的低空,避免其他东西趁我打高射的时候摸上来。”
修女接过防风镜戴上,退到桥面边缘的警戒位。
来人蹲到炮队镜后面,修长的手指搭上高低机旋钮。她在操作位上的姿态跟之前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准备射击”,而是“已经锁定了”。她的手指没有多余动作,每一根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指腹贴着旋钮和发射键之间那一段金属表面,像在触摸一把很熟悉的枪。
远处天际线,那道银色暗影又出现了。从东边折返回来,高度比之前高了约五百米。它似乎猜到断桥换了新的拦截配置,重新拉起了高度试探。
来人没有动。她盯着炮队镜里那道模糊的尾迹,手指在发射键上虚放着。
“它刚才从你头上飞过去的时候,速度多少?”她问修女。
“大于一倍音速。”
“高度?”
“俯冲拉平之后大约两百米。”
“那就是它的俯冲极限。过了那个高度它拉不平,会继续往地上砸。”来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谈不上笑,更像是确认了某条公式,“它的变向半径偏大,说明不是有人坐在里面操控,是远程信号控制。信号传输的延迟决定了它变向有固定间隔。我只要卡住那个间隔——”
她停住了。炮队镜里那道暗影正在加速俯冲,姿态和之前掠过修女头顶那次完全一样。
来人拇指按下发射键。炮管表面的浅蓝色光从炮尾亮到炮口,一发蓝白色光球射出,速度比修女之前打的暗绿色光球快了一倍不止。它没有迎头撞上去——它在暗影俯冲路径的偏左侧约八十米处炸开,蓝白色光芒在夜空中膨胀成一片球形。那道暗影一头扎进了爆炸范围的边缘,左翼被削掉了一截,拖着一条不规则的残破尾迹斜斜滑向地面。
来人的第二发已经出去了。这次提前量完全卡在暗影变向间隔的最末端,蓝白色光球在它试图拉平的瞬间正中机身中段。那东西在半空中碎成两截,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是无声地解体、坠落,消失在废墟后方。
她把手从发射键上拿开。炮管表面的蓝白色光缓缓暗下去,恢复到银纹底色。炮管上的裂缝被封冻住的状态依然保持完好,浅蓝色的冰层盖住那些裂纹。
修女从警戒位上走回来。防风镜推上去,她看了一眼远处废墟方向升起的淡淡烟尘。“第二发如果没打中呢?”
“那它的操控者会收到信号,知道这个方向换人了。下一次来的就不是侦查单位了。”来人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所以后续防御需要升级。断桥的弹药储备够不够做一轮全频段电磁干扰?”
“够。”
“明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干扰阵部署到位。高射炮继续留着打低空,超音速由我来处理。”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废墟方向,那道银色的碎片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小片烟尘正在夜风中散开。她转头看向学院的方向,银灰色的瞳孔里映着远处城墙的微光。
“另外,中央那边需要知道这个东西的残骸坐标。”她说,“西边有人造飞行器了。这件事比任何防御带失守都严重。”
修女看着她:“你活着的时候,看见过这种东西吗?”
“没看见过,但我听过类似的报告。”来人把对讲机收回去,“末日之前第三年,西北试验场外围有人拍到过同样形状的物体。当时归类为未确认高空现象,没有追查。——现在它追到学院门口了。”
她把斗篷重新拉起来盖住那身旧式军装,转身往桥头走。走了几步之后停住,侧头说了一句:“你们叫我谢工就行。活着的时候大家都这么叫。”
“你生前是——?”
“总装设计院,防空系统总体组。”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个跟现在没什么关系的事情,“第七研究室。主任。”
然后她走了。灰色斗篷在夜色里很快融进废墟之间,看不见了。修女站在桥面上,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那道银色残骸坠落后的焦糊味。
断桥重新安静下来。炮管上的浅蓝色冰层正在缓慢融化,从裂缝里渗出水珠,一滴一滴落在桥面上。
学院方向,围墙内侧。陆长生站在阴影里,手从通信器按键上收回来。他刚把谢工的部署指令转发给了零号。他抬头看了一眼远方天际线,那道银色的东西已经碎在地上了,但更远的西边、云层后面,还有别的东西在等着。
他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