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西侧训练场。废弃体育馆改造的室内靶场，五十米长的射击通道，尽头立着几排金属靶标。灵力照明灯悬在天花板上，把水泥地面照得发白。
陆长生站在靶位后面的警戒线外侧。他被叫来送弹药补给箱——两箱灵能子弹，五十发一箱，铅头镀了一层薄薄的灵力涂层。
他旁边站着两个女生。
左边的叫简明。染了一缕银灰色挑染扎成短马尾，脸上架着一副深色护目镜推在额头上。她手里端着一把改装的半自动步枪，枪管比制式款长了一截，枪托上缠着黑色胶带。她正歪着头打量五十米外那排靶标，目光落在最左边那个靶子晃动的幅度上，眯了眯眼，又收回了目光。
右边的叫秦霜。短发齐耳，额头光洁，袖口卷到小臂。她端着另一把枪，比简明的短，口径小一些，枪管上贴着几道细长的感应条。她正在调试瞄准镜，手指在镜筒侧面的旋钮上极慢地拧着，一圈拧完停两秒，再拧下一圈。
两个人都没有穿校服外套。简明的肩膀露着一截，外侧斜披一件深灰半袖。秦霜只穿了一件黑色紧身背心，背心的领口一直开到锁骨以下。
陆长生把弹药箱放在长凳上，正准备走——
“站住。”简明喊他，“谁让你走了？留下来看。”
她头也没回。枪托抵着肩膀，瞄准镜快贴到护目镜上了，但她的手指还没搭上扳机。“帮我把子弹拆出来放一排。你那动作太吵了，子弹撞箱子的声音干扰我测风偏。”
陆长生蹲下去，把箱盖撬开，灵能子弹一颗一颗取出来在长凳上排成一列。他动作放得很轻，弹壳触碰木头的声音被控制在最低。简明没再开口。她保持着端枪的姿势站了很久，长到陆长生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把枪放下来，拍了拍枪管：“今天风太大了。打不中，不打。”
秦霜从旁边的瞄准镜上抬起眼，面无表情。“你说风太大？风速显示二级。”
“二级偏西南，横风。影响中远距弹道偏转三毫米。”简明把枪托往地上一顿，“三毫米偏差打在两百米外就是胸口和肋骨的差距。不划算。今天不打。”
“你就是不想打。”
“对。不想浪费子弹。”简明理直气壮，“没把握的靶子不打，没意义的目标不开枪。这是我的原则。”
秦霜没有再理她。她把瞄准镜最后一圈旋钮拧到位，端平枪口，手指搭上扳机。她的动作比简明利落得多，从瞄准到击发不到两秒。一声短促的枪响，五十米外最左边那块金属靶标的中心爆出一圈白痕。正中红心。
秦霜放下枪。弹壳在地上跳了两下，滚到陆长生脚边。她看了一眼那个弹壳，又看了一眼简明。
“打中了。”她说。
“五十米打不中你还好意思说是神枪手。”简明把护目镜拉下来遮住眼睛，隔着一层深色镜片看向秦霜，“我打不中是因为不值得打。你打中了说明那个靶子值得打——你选的目标比我有价值，承认了。”
“……你每次认输都拐八百个弯。”
“我没认输。我只是承认你的判断标准跟我不一样。我的标准是效率，你的标准是概率。你算出来了这个靶子值得打你就打，我算出来了这个靶子不值得打我就不打。两个都没错。”
秦霜没有反驳。她低头开始装第二发子弹，手指顶弹壳的动作熟练得像流水线。装好了，她忽然转头看向陆长生。
“你。”
陆长生正在把多余的子弹收回箱子里，闻声抬起头。
“过来。”秦霜说。
他走过去。秦霜侧过身，把枪托从肩膀上放下来，枪口朝下指地，另一只手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指腹有一层薄茧，按在他手腕内侧脉搏的位置，冰凉的。
“你心跳快了。”秦霜说。
“——因为你们在用真枪。”
“废话。灵能训练场不用真枪用什么。”她松开他的手腕，但没有完全放，手指顺着他小臂滑下去，掠过腕骨、前臂中段，最后停在他手肘内侧那一小片柔软的皮肤上，“——你手肘内侧这一截经脉走的是风系辅助通道，跟弹道预判的灵力回路是同一个分支。简明的风偏判断靠的是地面温度感应，我靠的是手上的触觉。你的手比枪管还敏感。”
陆长生没有缩手。秦霜的拇指在他手肘内侧按了按，然后松开了。
旁边的简明忽然开口：“你摸完了没有？”
秦霜偏头看她，面无表情。“你吃醋？”
“醋什么醋。他是我叫来送子弹的，你要把人摸遍了才放走，我那边靶子还要不要校准了？”
“你刚才不是说今天不打？”
“那是刚才。现在我改了。我要打那个——五十米外最右边那个。”简明抬手指了指靶道尽头，“你能打红心，我能把红心打穿。”
她走过来，从陆长生身侧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深色护目镜遮着她大半张脸，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在自己原先的位置站定，端枪，上膛，瞄准。这一次她开枪的间隔比之前短了许多——扳机扣下去，子弹飞出枪口，五十米外的靶标上最右侧那个红心中央爆开一枚弹孔，比秦霜那发略偏上方两毫米。
她把枪放下来。“打穿了。”
“……你刚才明明说今天不打。”
“现在我打了。有什么问题吗？”简明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露出来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刚刚做了某件“不值得做但还是做了”的事情之后才有的那种满足感。她看向陆长生，“子弹从你送的那箱里拿的。这发你记在账上。”
陆长生点头。
秦霜站到了简明身侧，两个人并肩。秦霜比她矮半个头，偏头看简明的时候鼻尖几乎擦到她下巴。“你刚才那发偏了两毫米。”
“偏了也是红心。你的瞄准镜比我好，我要是用你那把枪能偏零。”
“下次换枪试试。”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看不清是较劲还是别的什么的眼神。秦霜转身把枪搁回架上，顺手把刚才摸过陆长生手腕的那只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她拍完就走，没回头。简明站在原地，把护目镜重新拉下来。“你手肘内侧那个通道，”她说，“改天我给你调一下。风系辅助通道在射击的时候应该完全闭合，不然影响持枪稳定度。”
“……我不会用枪。”
“所以让你来调。调完了不用枪也管用，至少端盘子的时候手不抖。”
她说完也走了。短马尾在颈后扫了一下，扫出一小片银灰色挑染的反光。
陆长生站在长凳边，子弹已经全部收好了。他把箱盖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廊尽头传来两个女生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间距相等。她们没走几步就并排了。隔着一道墙他听见简明的声音：“你刚才摸他那一下太刻意了。”
“你吃醋。”
“对。我吃醋。所以你下次别当着我的面摸。”
“……你上次还当着我的面让他帮你扣背心搭扣。”
“那是你当时不在场。”
“我在场你就让我来？”
“…………不，我会让你走开，然后让他来。你手太凉了，扣子扣不紧。”
两双脚步声在走廊拐角处停了。陆长生靠在训练场的门框边，听着她们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走廊尽头的风门吸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肘内侧那块被按过的地方，秦霜的指温还留了一点点在上面，已经快散了。
断桥那边谢工还在调高射炮，修女守着低空。零号在暗室里攥着通讯器等他回去。
而他正站在训练场门口，被两个人轮流留了话，一个说“下次给你调”，一个说“你吃醋”——弹道和百合缠在一起，在末世的废墟里长成某种柔软的、带刺的东西。
他弯腰把弹药箱拎起来，转身往走廊另一边走。身后那排靶标上的弹孔还白生生地露着，两个红心，两发子弹，两个各有各的逻辑。她们明天大概还会来靶场。
陆长生把弹药箱送回仓库，然后沿着楼梯往下走，回到地下的暗室里去。零号还蹲在地铺上等他。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