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东翼，生物实验室。
宽大的教室改成了阶梯式的实验台，水泥地面上铺着旧时代的瓷砖，裂了大半，但中央那排操作台是新的。不锈钢台面泛着冷光，上面摆着培养皿、离心管架、一台老式显微镜和几摞手写的实验记录册。墙角立着一排恒温箱，灵力加热的红灯在箱体侧面一排排亮着，把那个角落映成暖红色。
今天上的是遗传与变异专题。教室里坐着二十来个女生，有的正低头翻笔记，有的在倒培养液，有的趴在操作台边缘，用笔尖戳了戳面前培养皿里那团灰色培养基，没动。
陆长生站在后排。他今天是被叫来帮忙搬标本箱的。箱子里装着几管冷冻丧尸组织切片，从西侧防御带外回收的样品，需要分发给各小组做基因组比对。
讲台上的老师姓孔。四十多岁，短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末世之前是某大学生物系的研究员。她没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灰色针织衫，袖子推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浅色的旧疤。她手里捏着一根激光笔，红点落在黑板上手写的板书标题上——
“末世第六年：基因漂变与选择压力。”
“上次课我们讲完了达尔文的部分。”孔老师推了一下眼镜，“自然选择在末世前是慢变量，一两代人才能看到一次微调。现在不一样了。丧尸病毒、异能觉醒、变异兽进化——这三件事同时压缩了进化周期。原来需要十万年的性状筛选，现在可能只需要三到五年。”
她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三根箭头。丧尸，红色。异能者，蓝色。异兽，绿色。三根箭头从同一个起点发散出去，各自指向不同的末端形态。
“问题来了。这三条进化路径之间有没有基因交流？”她放下粉笔，“你们翻到实验手册第三十七页。今天我们要做的实验很简单——比对三组样本的线粒体DNA，自己找答案。”
底下传来翻纸声和稀稀拉拉的凳子响。孔老师走下讲台，在学生操作台之间穿梭。她走到一个短发女生旁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显微镜载玻片。“你把样本压碎了。不能用镊子直接夹，用吸管。”
“老师，这团东西太黏了——”
“黏就多泡一会儿缓冲液。手不要抖。”
她继续往前走，经过陆长生身旁时停了一下。“标本箱放窗台那边就行。放在阳光下太热，样本会化掉。”
陆长生把标本箱搬到窗台下方的阴影处。他弯腰放好箱子的时候，抬头扫了一眼窗外的景色——训练场的屋顶在远处露出一截。昨天简明和秦霜在那里打靶，今天生物课。弹道和碱基对共存于同一座学院的课程表上。
孔老师回到了讲台。她把激光笔按灭，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还有一个事。跟今天的实验关系不大，但值得讨论。”
“你们都听过一种说法：异能觉醒者的后代比普通人更容易觉醒异能。这个说法流传很广，很多人信了。但我要告诉你们——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份实验数据能证明这一点。”
底下安静了。
“异能觉醒不是一种性状。它是一组突变的多变量综合表达。你们在实验手册附录里能看到我们过去两年收集的异能者家族谱系数据。我总结一下结论：异能者的孩子确实更有可能觉醒，但概率只比普通人高出不到十个百分点。你们说这叫什么？”
“……基因关联，不是遗传？”
“对。关联不是因果。”孔老师点头，“你们以后出去执行任务，如果听到有人说‘我是异能家族的人，所以我的异能一定比你们强’——笑笑就行了，别当真。”
操作台间传来几声低低的笑。那个刚才压碎样本的短发女生抬起头：“老师，那丧尸病毒呢？有些人感染了会变丧尸，有些人感染了会觉醒异能。这跟基因有关系吗？”
“有关系。而且关联性很强。”孔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ACE2受体”“TMPRSS2”“HLA分型”三个词，“丧尸病毒进入人体的第一道防线是细胞表面的受体蛋白。不同人的受体蛋白结构有细微差异，决定了病毒能不能顺利入侵。你们查过自己血型的举手。”
几乎所有人都举了手。
“血型就是蛋白结构差异的一个简单例子。同样的逻辑，某些特定基因型的个体感染丧尸病毒后，病毒无法完成复制，只会触发人体的应激反应——然后激发异能觉醒。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觉醒率在末世第七年趋于稳定：拥有那些‘保护性基因型’的人已经觉醒完了，剩下的人感染了只能变丧尸。”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所以你们不要指望更多人觉醒了。异能者数量已经接近天花板。以后我们靠的是现有异能者的训练和配合，不是等新觉醒者从天上掉下来。”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陆长生站在窗台边的阴影里，听着这番话，没出声。他的视线落在某一组操作台上。有个扎低马尾的女生正低着头往培养皿里滴试剂，她旁边的同伴凑过去看，两个人的脑袋几乎碰在一起。那只滴试剂的手很稳，一滴一滴。孔老师在讲台边上靠着，等她们消化完刚才的内容，才继续开口。
“然后还有一个你们可能更关心的话题。丧尸变异的进化和异能者的异能进化是两条不同的路，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就是近亲繁殖导致的退化。你们可以想象，如果某种高等级丧尸只在某一支特定的家族血统里出现，那它携带的所有有利突变都会在一次次的近亲繁殖中逐渐累积有害隐性基因，最终导致整个谱系崩盘。异能者家族如果长期封闭内部通婚，也会出现同样的状况。”
她停下来，目光扫过全班。“这就是为什么学院禁止近亲觉醒者组成长期搭档，甚至在课程分配上也刻意分散血缘相近的人。孟德尔和摩尔根的规律在末世依然有效。你们以为丧尸病毒打破了一切规则，但它没有。达尔文的自然选择、孟德尔的分离定律、摩尔根的连锁互换——这些东西在末世里每天都在运行，只是速度变快了。”
下课铃响了，但没有人站起来。
孔老师把激光笔收进口袋。“行了，课就到这里。今天的实验报告下周五交。各组把样本碎片回收好放在托盘里，不要让培养液流到操作台外面。”
女生们开始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陆长生走到操作台旁边帮忙回收离心管架。那个扎低马尾的女生还在往培养皿里加最后一滴试剂，加完她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每次都在窗口站着？”
“搬标本箱。”
“哦。”她把滴管放回架子上，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夹在腋下，然后偏头朝他笑了笑，“下次带点新样本过来，别总拿丧尸的，带点变异植物，我们缺那个。”
她说完就走了，和同伴并着肩，两人边走出门口边凑在一起看手机里拍下的板书照片。
陆长生把离心管架收进回收箱里，转头看了一眼讲台的方向。孔老师正弯腰在整理那摞实验手册，金丝边眼镜滑到鼻梁中段，她推了一把。
“长生。”
他走过去。
“你上次拿来的那批样本，数据跑完了。”孔老师头也不抬，“丧尸组织和异能者组织之间的碱基相似度比预期高了四个百分点。你从哪拿的样本？”
“……西侧防御带外围。”他答。
“嗯。”她终于抬起头，隔着镜片看了他一眼，“下次带点更有价值的。现在这些已经不够了。”
她没说更多，低头继续整理手册。陆长生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廊上阳光斜照进来，把瓷砖缝照得发亮。他走过公示栏的时候扫了一眼上面新贴的通知——“各小组注意：下一轮外勤采集优先等级调整为变异植物＞异能者血液＞丧尸组织”。落款是生物实验室。
他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他肩膀上，标本箱的金属提手硌着他的手掌，留下一条浅浅的红痕。
走廊尽头，两个女生并着肩从拐角转过来了。其中一个手里捏着一根滴管还在晃，另一个在笑她“下课了还拿着这玩意儿”。她们的笑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轻快的，暖的，让走廊里的阳光也跟着亮了那么一点。陆长生侧身让她们过去。她们经过的时候冲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笑她们的去了。
他继续往回走。标本箱已经空了，但手上还残留着金属提手的凉意和实验室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身后那间教室里，孔老师正在收拾讲台上的实验手册，把粉笔头捡起来丢进废纸篓里。窗外远处，训练场方向传来隐约的射击声——有人在补靶。生物课和射击课之间隔着半座校园。末世第七年的学院就长这样。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