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宿舍四楼，靠走廊尽头的双人间。灯没开，只有屏幕的光在墙上晃着，一明一暗，把整个房间浸成蓝色调。
苏苏靠在床头，抱着枕头。沈知意侧躺在床尾，腿搭在苏苏膝盖上。李蔓盘腿坐在地铺上，后背靠着床沿。她旁边还挤了一个低年级的，被剧情吓得把脸埋进李蔓后腰，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
对面墙上投着画面。飞船残骸、沙漠、高塔。屏幕上那个穿白大褂的科学家正在对着一排试管皱眉。
“基因编辑技术失控导致全人类退化——这设定能不能再离谱一点。”苏苏用脚趾戳了戳沈知意的肩膀，“我们生物课刚讲过的，编辑工具再精准也有脱靶率，你指望它把全人类整退化？工程量太大了。”
沈知意把她的手拍开，眼睛没离开屏幕：“你往下看嘛，后来又说是叠加了环境辐射和感染体共生才搞崩的。”
“那还差不多。”
画面切到了一个基地内部场景。围成一圈的管理层在讨论“完美基因配型”，要把所有“不合格”的个体清除出繁衍序列。那个女科学家站在会议桌旁边，试图反驳但没人听她的，画面最后定格在她攥紧的拳头特写上。
低年级的女生从李蔓后腰探出头来：“她们说清就清啊……那万一被清的里面有异能者呢？”
“有异能也架不住人多。”沈知意随口接了一句。
苏苏把枕头换了个方向抱：“不对。她们这个设定有个根本漏洞。”她伸手指了指屏幕，“你看，她们把所有筛选标准都压在基因序列上，完全没提染色体。”
“染色体不也是基因的载体吗？”低年级的问。
“是载体，但载体不止管遗传，还管性别、管性状表达调控、管表观修饰。你看她们清理的全是‘基因组有缺陷’的个体——万一缺陷在X染色体上，男性发病女性携带，清一个男的就等于连带清了他整个母系的潜在携带者。”苏苏说到这里坐直了一点，语气从“随便看看”变成了“开始上课”，“你以为清掉的是几个不合格的人，实际上你把整个家族谱系的未来都砍没了。染色体不是基因的快递盒，染色体的结构变异比单基因突变影响大得多。”
沈知意终于从屏幕上把视线收回来，偏头看了苏苏一眼。她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种“你又在课上听进去了”的笑。
屏幕上继续播着。一个角色正在战斗，近战格斗的镜头晃动得厉害。
李蔓开口了：“他们那个战斗设定，你怎么看？”
“什么设定？”苏苏问。
“基因锁。他们一直强调解锁基因锁才能发挥真正实力。但你想想我们上课学的——基因是编码蛋白质的，解锁基因锁的本质是把某个沉默的基因激活，让它开始转录翻译。如果它编码的是肌肉生长因子，那你确实会变强，但如果它编码的是细胞凋亡因子呢？”
沈知意接上：“那就当场自爆。”
“所以基因锁解锁不能随机。”李蔓说，“得有预筛选，知道这个人的基因组里哪些沉默基因是‘安全的’才能解。你看他们主角团里那谁，解锁之后身上长鳞片——”
“可能是角蛋白基因被激活了，”苏苏歪头想了想，“皮肤附属器分化通路被打开，毛发变成鳞状角质层……理论上可行，但代价是汗腺功能受损，排热能力下降。打久了容易中暑。”
低年级女生一脸茫然：“所以不能随便解锁？”
“不能。”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回答。然后她们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沈知意翻了个身，从床尾坐起来，把屏幕音量调小了一点。“你刚才说‘只看基因不看染色体’，这句话挺适合当标题的。他们那个世界的人类管理阶层，全在盯着基因组序列做文章，没人管染色体结构变异、没人管表观修饰、没人管线粒体遗传。”
“因为他们要的是‘完美基因组’这个概念本身。”苏苏说，“概念好卖。你跟他们说染色体端粒长度影响细胞分裂次数，他们听不懂。你跟他们说清掉基因缺陷的人就能得到完美后代，他们听得懂还愿意买单。”
屏幕里画面再次切换，新一批角色登场。低年级那个女生已经从李蔓后腰钻出来了，抱着膝盖坐在地铺边上看得认真。苏苏戳了戳她后背：“你刚才不是害怕吗？”
“现在不怕了。听你们说完之后我觉得他们不如我们学院的老师讲得清楚。”
“那当然。孔老师要是去那个世界，三天之内把他们的繁衍制度推翻重建。”李蔓说。
苏苏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你说我们学院的接受能力是不是太强了？看这种末日后人类灭绝重建的片子都跟看科教片似的。”
沈知意朝屏幕努了努嘴：“因为我们每天过的就是这种日子。丧尸在外面走，异兽在天上飞，我们坐在屋里用灵力灯照明的屏幕看片——你觉得我们会害怕这个？”
“倒也是。”
她重新躺回去，把枕头从怀里抽出来塞到脑袋底下。屏幕上那个科学家又开始说另一段台词，带着字幕，讲的是“基因锁是数万年前祖先留给人类的遗产”。沈知意嗤了一声，但没说什么。苏苏接了一句：“数万年前的遗产？染色体端粒每分裂一次缩短一截，他跟我说数万年没磨损？”
李蔓说：“可能那个世界的DNA修复机制比我们强。”
“那为什么他们还要因为基因不合格清人？”苏苏毫不留情。
“……也对。”
屏幕的蓝光继续在墙上一明一暗地晃着。低年级女生转头看了看窗外，然后又转回来看屏幕：“你们说，如果我们学院也搞基因筛选那一套，长生会被筛掉吗？”
安静了两秒。
“……你问了个好问题。”
苏苏偏头想了一下。然后她翻了个身，用枕头顶着下巴：“长生属于‘没有修炼能力’那一类对吧？按那个世界的标准他大概是第一波被清的。”
“但他是我们学院的人，谁也清不了他。”沈知意的声音从床尾传过来，平平的。
“那是。谁敢动长生我跟谁急。”
“你这话说的，好像只有你急一样。”
低年级女生看着她们两个，又看看李蔓，忽然小声说了一句：“所以长生的染色体应该没问题吧？”
“……你怎么还惦记这个。”苏苏把枕头扔过去砸她，“睡觉睡觉，明天早上还有外勤课。”
低年级女生接住枕头抱在怀里，嘴上“哦”了一声，但人没有要动的意思。李蔓伸手把屏幕关掉了，房间里顿时暗下来，只剩下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走廊灯光。四个人的轮廓在黑暗中慢慢稳定下来，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苏苏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来，带一点困意：“……明天我去生物实验室查一下长生的染色体记录。”
“……你还真去啊。”沈知意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我好奇嘛。”
“别查了，查到了你能怎样？”
“不怎样。就是想知道。”
“知道之后呢？”
苏苏沉默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被子呼啦响了一下：“知道之后我就放心了。行了不说了，睡。”
沈知意没再接话。黑暗中李蔓笑了一声，很轻，然后也没动静了。低年级女生大概是真的困了，呼吸已经变得又慢又匀。
窗外的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一丝凉意，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回去。
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里，陆长生坐在墙角翻一本旧书。他听到楼上某个房间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然后是笑声，再然后是关灯时“啪”的一声轻响。他把书翻过一页，没有抬头。窗外月光薄薄地铺在他膝盖上。远处传来夜巡女生经过的脚步声，规律的，不急不缓的。
他忽然想起刚才楼上隐约传来的对话片段——“只看基因不看染色体”。他没听过《灵笼》，但他大概知道那个世界的逻辑。末世里活下来的人各有各的道理，看动漫也是、打靶也是、蹲在暗室里等信号也是。用什么方式活不重要，重要的是还活着。
他把书合上，靠着墙闭上了眼。
头顶那间宿舍已经彻底安静了，四道呼吸声从天花板方向传下来，隔着楼板变得模糊又绵长。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