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南区，材料工坊。
原来是个室内篮球场。顶棚被掀掉了一半，用灵力薄膜封着，透进来的自然光经过滤色处理变成均匀的冷白色。地面上并排摆着十几张长桌，桌上堆着旧时代遗留下来的实验仪器——光谱仪外壳裂了用胶带缠着，万能试验机底座垫了三块砖头才稳住，一台老式电子显微镜旁边摆着磨刀石和手摇砂轮。
整个工坊闻起来像屠宰场、化学实验室和木工房的混合体。地面角落堆着几捆处理过的异兽肋骨，靠墙立着一排泡在防腐液里的异兽角，还有人把一整张变异蜥蜴皮钉在木板上晾干。学生们穿着深色围裙，有的在打磨骨片，有的在调配涂层溶液，有的用镊子夹着一根细长的异兽筋往弓臂上缠。
陆长生蹲在角落，手里捏着一把锉刀，正在帮一个短头发女生修弓臂末端的扣槽。对方嫌他磨得太慢，自己抢过去三下两下锉好了，扔回给他：“行了，装弦吧。上次你装的那把上弦之后撑了四十七发才断，这次试试能不能撑到五十。”
他低头去接那根异兽筋。筋条经过处理之后韧性极好，半透明，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握在手里凉凉的像一根粗线。他把筋条一端卡进弓臂末端的扣槽里，试了试松紧，然后开始往另一端拉。靠门那边的长桌旁围了一群人。
一个戴护目镜的女生举着一块刚打磨好的骨片对着光看。那是一块三阶变异兽的肋骨中段，深灰色，密度极高。她翻来覆去转了几个角度，然后把骨片递给旁边的人：“密度够了，弹性模量比我们上一批用的高了百分之二十。做成复合弓片应该能撑住两百米以上的射程。”
接骨片的女生捏了捏那块骨片的边缘：“这么硬，怎么加工？普通钻头打不穿。”
“所以要用异兽齿磨的钻头。”护目镜女生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小截暗黄色的尖齿，“四阶异兽的牙，硬度比钨钢还高。配灵能溶液润滑，一钻一个眼。”
旁边有人探头看了看：“你这么搞下去，再过半年材料学院能自己造枪管了。”
“枪管不行。精度要求太高，我们手工作坊出来的东西打两发就炸膛。但是弓弩和冷兵器已经能做到量产的品质了。”护目镜女生把那块骨片放进操作台上的夹具里，拧紧，“而且弓弩不用考虑膛压问题，骨头和筋的配合比金属和火药可靠多了。”
工坊里最里面那张长桌上摊着一整张异兽皮。深褐色的皮面经过鞣制后柔软又有韧性，边缘裁得整整齐齐。一个长头发的女生正在用一枚骨针沿着皮面边缘缝制什么，针脚细密均匀，线用的是浸泡过灵能溶液的处理过的变异蛛丝。旁边几个女生围观，偶尔递一把剪刀或者扯一下皮面拉平。
“你这件做出来要穿吗？”有人问。
“穿什么穿，这是卷帘门用的。宿舍楼下那扇铁门被腐蚀了快一半了，用这个蒙一层，至少能挡低阶异兽的爪击。”她头也不抬，“——顺便说一句，你们谁要是弄到了五阶以上的异兽皮先拿来我这里，别急着做装备。五阶皮做卷帘门太浪费了，我要留着做战术背心内衬。”
角落里一个戴宽檐帽的女生正在翻一摞旧时代的纸质资料。帽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下巴尖尖的。她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用手指点着上面一段铅字念：“‘青铜的发明不需要化学知识。古人通过反复试验发现了铜锡配比的最佳区间，靠的是经验和大量失败样本。’——我们现在做的很多事情跟古代人差不多。”
旁边有人接话：“古代人可没有异兽骨和变异蛛丝。”
“本质一样。他们用岩石和矿石试，我们用异兽尸体的零件试。都是材料。”
宽檐帽女生合上资料夹：“而且材料学永远不是‘造出来就行了’。你们知道为什么上一批复合弓臂用到第四十七发就断了？”
“疲劳？”
“不对。是环境湿度。你们没注意到最近两个星期雨水增多，空气湿度从百分之三十涨到了百分之七十。异兽骨的吸湿性跟普通骨头差不多，吸了水之后弹性模量下降，反复拉伸就脆了。”她把资料夹拍在桌上，“所以下一步我们需要涂层。把骨片表面封一层防水层，不然梅雨季一来全工坊的东西都得报废。”
“用什么封？”
“异兽分泌的某种腺液，经过处理后可以形成透明的膜状物。上次外勤队带回来的那只变异蛙，腹部皮下那层东西就是。我们正在提取，效率低，但能用。”
工坊里的讨论在继续。陆长生把弓弦装好了，递给短发女生。她拉了一下试了试磅数，点了点头，随手搁在架子上。“下一把，”她说，“那边那捆异兽腿骨，你帮我磨成箭杆粗细，直的留，弯的剔掉。”
陆长生走到那捆腿骨旁边蹲下来，拿了一根在手里掂了掂。骨面粗糙，表面残留着干涸的筋膜。他拿起锉刀，开始顺着骨的纵向纹理慢慢打磨。力道控制得均匀，碎屑一片一片从刀口落下来。旁边走来另一个女生，蹲下来看了一眼他手上的进度：“你磨得比她们磨得平。她们磨出来总有一面偏扁。”
“……可能因为我的手稳。”
“稳就多磨几根。外勤队下个月去西边的需求单已经排到四十支箭了。”她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然后转身走了。
工坊门外的走廊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排班表，上面列着这周的加工任务：“弓臂×12 异兽皮处理×8 箭杆×40 涂层提取×5 材料测试×3”。
排在最后一行的小字备注写着：“需要更多外勤采集。优先等级：四阶以上异兽骨/五阶以上皮/变异蛙腺液/可用筋材。”
陆长生继续磨他的箭杆。骨粉沾在他的手指上，凉凉的。
旁边的长桌上有人在讨论下一批材料的分配优先级。一个说“弓臂先做”，另一个说“涂层实验更重要”，第三个说“你们别争了，先看看库存里的异兽骨还能撑多久”——声音交叠在一起，像工坊里那台万能试验机运转时发出的沉闷的低频声，稳定、持续、不带情绪。
他磨完一根箭杆，放下来，换下一根。外面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快，大概是在送什么东西。远处隐约传来食堂开饭的铃声。但工坊里没有人动。大家都在手头的事情做到某个段落才停下来。
门口那排做好的弓臂并排放着，在冷白色光线下泛着深灰色的光泽。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