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西门外,二十公里处,废弃小镇。
这里曾经叫柳河镇。末世第三年被丧尸潮攻破,居民撤走之后就一直空着。断壁残垣之间长满了灰绿色的变异苔藓,路面裂缝里钻出半人高的变异野草,几辆锈成骨架的车横在街道中间,车窗全碎了,座椅上长着白色的菌丝。
但今天镇上有人。二十几个穿浅灰色制服的女生分散在街道两侧,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只圆柱形金属罐,罐体侧面伸出软管连接手持喷嘴。她们正在往地面喷洒一种淡蓝色的溶液。溶液落地之后迅速渗入裂缝和土壤,被喷过的区域升腾起一层极细的白雾,弥漫在空气中。白雾散尽之后,路面上那些灰绿色的苔藓颜色变暗、萎缩、卷曲,从裂缝边缘剥离下来,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原地面。
一个短发女生蹲在路边,手指捻起一小撮喷过药水的土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回头朝街道另一头喊:“pH值正常了,有机物含量还在偏低范围,需要补一轮有机质再封样。”
街道另一头站着一个戴护目镜的女生,手里端着一只便携检测仪。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读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镇中心的钟楼——钟面碎了半边,指针停在四点半的位置上,锈得发黄。
“这条街差不多了。下午去东区,那边土壤污染指数是西区的三倍,可能需要加大浓度。”戴护目镜的女生收起检测仪,朝街道两侧的女生们打了个手势,“收尾准备。封样组先上,记录组后跟。”
短发女生站起来,从背上解下金属罐放在路边,拧开罐口看了一眼剩余液面。“还剩大概二十升。够不够东区用?”
“东区需要的新配制剂型不一样,这些带回去做基础液,到了东区现场另配。”
街角一间破了一半的杂货铺门口,陆长生靠墙站着。他今天是来帮忙背罐子的。二十公斤的金属罐在他后背上压着,肩带勒进肩膀肉里,但他站得很稳。他的位置离喷洒作业区大约十米,能看到那些淡蓝色溶液渗入地面之后的细微变化。几个穿灰色制服的学生正在用铁锹翻动路肩处的土壤样本,装进采样袋里密封好。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看天色。“下午可能下雨。雨前必须把东区药剂喷洒完,不然雨水会稀释浓度。”
“那就加快进度。”
短发女生走到陆长生面前,拍了拍他肩上的罐体:“你的还有多少?”
“满的。还没开。”他答。
“那你跟我去东区。这边收尾用不了这么多。”
他把罐子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路边,等她换了一根更细的软管接上之后又重新背起来。短发女生走在前面,陆长生跟在她身后,穿过半条废墟街道的时候,经过了一栋外墙爬满藤蔓的房子。藤蔓的叶子几乎全黄了,是药剂喷洒后的效果。一串枯黄的卷须垂在门框上方,在风里轻轻晃。
东区的污染程度确实比西区严重得多。地面呈暗褐色,踩上去有黏腻的触感,鞋底沾了一层油膜一样的物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和腐烂有机物混合的气味。短发女生蹲下去用指尖刮了一点地表的暗褐色结皮,放在眼前看了看:“高浓度丧尸病毒残留,被雨水淋过之后往下渗了。表面这层只是皮,下面还有。”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陆长生一眼。“等下喷洒的时候你跟在我身后保持三米距离,不要踩到我喷过的地方。新制剂落地之后三分钟内表面有腐蚀性,踩上去鞋底会化。”
陆长生点头。她拧开喷嘴阀,淡蓝色溶液从喷**出来,接触地面的瞬间发出细小的嗞嗞声。暗褐色的结皮被溶液溶解,变成灰色泥浆状往下淌。白雾升起来,比之前西区的更浓更厚,带着一股类似消毒水的气味。陆长生退后两步,鼻尖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咳嗽。
他看着她沿着街道往前走,溶液在她身后划出一条湿润的深色带子,旧路面从泥浆底下显露出来。
远处镇中心的钟楼上,一只变异乌鸦落在断裂的钟面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飞走了。
处理完东区主街之后,短发女生关掉喷嘴,把软管从罐体上拆下来盘好,直起腰喘了口气。“休息十五分钟。然后收样。”
她走到路边一块相对干净的台阶上坐下,摘下护目镜搭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陆长生把罐子放在她旁边的地面上,自己也在台阶边沿坐下来。街对面那面墙上有一块旧时代的广告牌,漆面剥落了大半,只剩“柳河”两个字还能辨认出来。
“你第一次跟净化组出来?”她没转头看他就问。
“第二次。”
“感觉怎么样?”
“比在学院里面站得久。”
她笑了一下,把保温杯拧好放回口袋。“我们都习惯了。每次出来少则三五天,多则一两周,整个镇子从头喷到尾,等土壤指标全绿了才算完。然后换下一个镇子。”
“像这样的镇子,你们要净化多少个?”
“这个区域里还剩十三个。东夏联邦中央议会那边的规划是两年之内完成全部。”她指了指东北方向,“再往东就是议会直辖区的范围了。净化完了这些边界地带,才能把防线往前推。”
陆长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东北方向的天空稍微亮一些,云层底下有几栋高层建筑的轮廓露出个尖。那是联邦中央议会所在的方向。
“你们和议会的合作是怎么对接的?”他问。
“外派净化组直接把数据回传议会数据库。他们定期评估,然后调整资源分配方案。我们学院这边的净化技术比议会直属的研究所先进一批,所以议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人过来学习。”短发女生说到这里偏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想转专业?”
“没有。随便问问。”
她没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弯腰去拎地上的金属罐。“收样了,最后一轮。你帮我拍两张现场的对比照片就行,记录组那边要留底。”
陆长生站起来接过她递来的旧手机。屏幕摔裂了一角,但相机还能用。他对着街道——左边是已经完成喷洒的灰色路面,右边是尚未处理的暗褐色地面——拍了几张。镜头里街道两侧的景象差异明显得像两张不同季节的照片,中间那条交界线笔直地切过去,同一根电线杆隔开两种颜色。
短发女生蹲在交界线附近,用工具取了最后一批土壤样本。她的手指动作很快,采样袋封口处捏得很紧。
远处东北方向,云层底下那几栋高层建筑的轮廓正在晚霞里慢慢变成深色剪影。陆长生把手机还给短发女生,接过她递来的半只金属罐重新背到肩上。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得在天黑之前把最后半条街也处理完。她能看出来,她拧开喷嘴阀的时候动作比之前利索了一些,大约是看到了收尾的轮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