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锁声持续了很久。
声音从脚下传来,又沿着墙壁爬到屋顶。石砖在震动中簌簌落灰,蓝色的火光被震得忽明忽暗;每一次沉重的错响,洛恩都能感觉到鞋底下的地面向下陷一分。
不像金属摩擦,也不像石门移动。那声音更像某种庞大的生物正在黑暗中翻身,骨骼一节一节地错开,沉重的呼吸从礼拜堂的地底传上来。
青铜钟上的人脸闭上了眼睛。
“快走。”伊芙琳说。
“你不留下来和你母亲叙旧?”
“她不是我的母亲。”
伊芙琳的语气很轻,却比刚才面对尸群时更加僵硬。
“那张脸只是借用了她的声音。”
洛恩看向青铜钟。
“它为什么认识我?”
“因为你以前来过这里。”
“我不记得。”
“所以才危险。”
礼拜堂尽头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面没有墙,也没有通道,只有一片缓慢转动的灰色光幕。光幕的另一边传来雨声,紧接着又传来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仿佛某座繁忙的城市被塞进了门后。
洛恩没有立刻迈步。
佣兵的第一条经验是,不要进入一个看起来比外面更安全的地方。
第二条经验是,如果一个会说话的钟催促你进去,那么最好相信第一条。
他捡起地上的短剑,朝光幕里掷去。
短剑穿过灰光,落地声却从他们身后传来。
洛恩和伊芙琳同时回头。
短剑插在礼拜堂入口处,剑柄还在微微颤动。
“门不是通往外面。”洛恩说。
“它通往你以为的外面。”
“这句话听起来很贵。”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开始怀念三十枚金币了。”
青铜钟突然发出一声低鸣。
整座礼拜堂像被无形的手掌按住,墙壁上的银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蓝色火焰照出满墙壁的刻痕,那些刻痕不是祷文,而是一排排姓名。
洛恩走近墙壁。
第一个名字已经被磨去。
他伸出手,却在指尖碰到刻痕前停住了。墙面冰冷潮湿,指缝里残留着细小的砂砾,像有人用粗糙的手指反复擦过这些名字,直到连死亡也失去证据。
第二个名字只剩下半截。
第三个名字之后,所有人名都被同样的黑色线条划掉。到了最后一面墙,洛恩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洛恩·维尔。
名字下方刻着日期。
那是二十年前。
“我二十年前来过?”
“不。”伊芙琳说,“那是你第一次死去的日期。”
洛恩沉默片刻。
“我现在看起来不像死人。”
“死过一次的人,通常看起来都不像。”
“你安慰人的方式很糟。”
“我没有安慰你。”
门后的灰光忽然加快旋转。
一道声音从里面传来。
“洛恩。”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不是青铜钟模仿出的声音,而是记忆里真正的声音。温和、疲惫,还带着一点在雪地中被风吹散的笑意。
“洛恩,过来。”
他的脚向前迈了一步。
伊芙琳立即抓住他的袖口。
“别听。”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那不是她。”
“你甚至不记得她的声音。”
洛恩看着光幕。
光幕那边的雪地里,女人背对着他站着。她穿着旧骑士团的灰色披风,手里握着一枚银色徽章。只要再往前一步,他就能看见她的脸。
这一次,他没有向前。
“如果她真是我深爱的人,”洛恩说,“她不会在一扇会吃人的门后叫我过去。”
伊芙琳没有松手。
“如果她只是你记忆中的一部分呢?”
“那更不能去。”
洛恩拔出墙上的一盏银灯,猛地砸向光幕。
蓝焰炸开。
光幕中的雪地扭曲了。女人的身影像被水浸湿的墨迹,迅速散成一片褐色尘埃。灰光深处传来低沉的怒吼,整个礼拜堂的地面开始下陷。
“现在怎么办?”伊芙琳问。
“进去。”
“你刚才说门不通往外面。”
“至少它通往某个地方。”
洛恩抓住伊芙琳的手,冲进光幕。
寒冷首先刺入皮肤。
随后是声音。
马车、钟声、商贩的叫卖、远处孩童的哭闹,全都同时涌进耳中。洛恩踉跄着落在一条湿滑的巷道里,肩膀撞上一面长满苔藓的砖墙。
伊芙琳滚到他脚边,九道锁链的残片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身后没有门。
只有一堵完整的灰墙。
巷道外,城市正被清晨的雾笼罩。高耸的钟楼矗立在街道尽头,楼顶没有钟,只有一只巨大的黑色眼睛。眼睛缓慢转动,扫过城中的每一扇窗户。
雾里传来车轮碾水的声音,面包香和煤烟味混在一起。街边的店铺已经开门,卖热汤的妇人把门帘掀起一条缝,行人却没有一个抬头;他们像被某条看不见的规矩训练过,只在黑色眼睛转开时匆匆穿街而过。
洛恩摸向腰间。
他的短剑不见了,长剑也只剩下半截。
伊芙琳的白色礼服却干了,脚底没有沾上任何泥水。
“这里不是埃尔达姆。”洛恩说。
“当然不是。”
“也不是王都。”
“当然不是。”
“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伊芙琳抬头望向钟楼。
那只黑色眼睛突然停住,直直地看向他们所在的巷子。
“这里是二十年前的埃尔达姆。”
洛恩没有立刻听懂。
街道上,一个穿着旧骑士团铠甲的年轻人正从巷口跑过。他的脸年轻得陌生,却有一枚银色徽章挂在胸前。
洛恩看清徽章的形状后,呼吸停了一瞬。
那正是刚才记忆中,女人放进他掌心的徽章。
年轻骑士忽然停下,转头望向巷子。
他的靴底踩进积水,水面映出一张比实际年龄更疲惫的脸。那枚银色徽章在雾里闪了一下,街边几个路人立刻侧身让开,没人敢与他发生目光接触。
他的目光越过洛恩,落在伊芙琳身上。
“她在那里!”年轻骑士大喊,“第九号容器出现了!”
远处的街道立刻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至少几十名士兵正在靠近。
洛恩侧身挡住伊芙琳。
“你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
“他胸前的徽章和你的记忆有关。”
“我的记忆里没有他。”
“那就更糟了。”
伊芙琳望着逐渐逼近的士兵,金色眼眸中浮出一道细微的裂纹。
“洛恩,我们不能被他们抓住。”
“这次不用你提醒。”
他环顾四周,视线停在巷道尽头一扇半掩的木门上。
门上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子。
灰鸦酒馆。
洛恩一把推开木门,将伊芙琳塞了进去,随后反手关门。门后是一间昏暗的酒馆,几十名客人同时转过头来。
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枚枚闭合的黑色眼睛。
酒馆老板擦拭着空杯,缓慢地抬起头。
“两位客人,”他说,“欢迎回到还没有发生过的昨天。”
洛恩握住半截长剑。
门外,士兵停在了酒馆门口。
门内,所有黑色眼睛一齐睁开。
契约在洛恩手背上再次浮现。
——临时地点确认:灰鸦酒馆。
——追捕者确认:旧日骑士团。
——第二道门的代价:必须杀死一个认识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