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三下敲门声。
咚。
咚。
咚。
酒馆里的客人同时低下头,像一群突然想起自己不该被看见的人。
酒馆并不大,七张桌子沿着墙根排开,桌面上摆着没有酒液的杯子,杯口却不断冒出白雾。潮湿的木头吸饱了煤烟,空气里有烤麦、冷灰和旧皮革的味道。每张桌子旁都坐着一个无脸客人,只有他们放在桌面的手还保留着各自的习惯:有人不停敲指节,有人把拇指压在杯沿,有人始终护着胸口。
老板仍在擦拭那只空杯。
“不开门?”洛恩问。
“客人没点酒。”
“外面是骑士团。”
“骑士团也要付钱。”
“如果他们不付呢?”
老板停下动作,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很小,颜色却像炉膛深处的余烬。
“那就把他们变成客人。”
第四下敲门声响起。
这一次,木门上浮现出一圈黑色的水纹。水纹中心慢慢显出一张年轻的脸,正是巷口那名骑士。
“洛恩·维尔。”他说,“奉团长之命,带第九号容器回去。”
伊芙琳的手指微微收紧。
洛恩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你认识他?”
“不认识。”
“你刚才差点把自己的手指捏断。”
“我害怕。”
“你说谎的时候不会眨眼。”
“那你为什么还问?”
“因为我希望你偶尔说真话。”
伊芙琳侧过脸,没有回答。
门外的年轻骑士继续说道:“洛恩,你已经死过一次。不要逼我们再次把你送回该去的地方。”
酒馆内响起一阵细碎的笑声。
那些没有五官的客人捂着嘴,肩膀轻轻颤抖。可他们的脸上没有嘴,笑声便像从地板下传出来,带着腐朽木头的气味。
洛恩看向老板。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间酒馆。”
“我不是问它卖什么。”
“这里卖昨天。”
老板将空杯放在柜台上。
空杯落下时没有声音,柜台后方却传来一声遥远的钟响。几名无脸客人同时抬头,仿佛“昨天”不是一个时间,而是一条必须遵守的店规。
“活人可以买一次没有发生过的昨天,死人可以买一段还没有结束的明天。至于你们——”
他的视线落在伊芙琳身上。
“你们是被错误送来的客人。”
“怎么出去?”
“付账。”
“多少钱?”
“一个名字,或者一段记忆。”
洛恩下意识摸向手背。
契约的黑色印记正一明一灭,像在等待他做出选择。
“我不卖名字。”
“那就卖记忆。”
“已经被契约拿走一段了。”
“那是违约金,不是酒钱。”
伊芙琳忽然走到柜台前。
“我付。”
洛恩一把拉住她。
“你的记忆比我的贵。”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失去一点东西,都会先看向我。”
伊芙琳安静下来。
柜台后的老板露出一丝笑意。
“有趣。一个不肯交出记忆的人,和一个不敢交出记忆的人。”
门外传来金属拔出的声音。
“开门!”年轻骑士厉喝道,“否则我们放火!”
“他们不会放火。”老板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座城在二十年前就烧过一次。”
老板伸手从柜台下取出一只黑色酒壶,将一滴酒倒在地面。
地砖下传来深沉的震动。
整座酒馆忽然向下沉去。
门外的脚步声、马匹的嘶鸣和骑士的喊声迅速远离,仿佛他们正在坠入一口没有底的井。所有无脸客人都端坐不动,只有一名坐在最角落的老人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黑色的眼睛。
只有一道贯穿额头的白色伤疤。
“你终于回来了,小洛恩。”
洛恩的呼吸停住了。
老人缓缓伸手,将一枚银色徽章放在桌上。
徽章只有半枚,边缘像是被火焰熔断。正是他刚才在记忆中握过的那枚。
“你是谁?”洛恩问。
“你不记得我。”
“我问你是谁。”
“我是维克。”老人说,“旧日骑士团第七小队的队长。也是二十年前,亲手把你从雪里挖出来的人。”
他不像一个坐在酒馆里的死人。肩背仍然宽阔,右手虎口留着长期握剑磨出的硬茧,只有说到“雪里”时,拇指会不自觉地在空杯边缘摩擦,像那里还残留着一层化不开的冰。
洛恩盯着那枚徽章。
“我不属于骑士团。”
“现在不属于。”
“以前也不属于。”
老人笑了笑。
“你以前也这么说。”
伊芙琳走到洛恩身旁。
“他会死。”
“谁?”
“维克。”
老人像没有听见她的话,端起面前的空杯。
“第二道门已经给你选好了代价。”
维克抬起眼,望向洛恩。
“杀了我。”
洛恩没有动。
“为什么?”
“因为我认识你。”
“所以契约要我杀你?”
“不是契约要你杀我。”维克说,“是我想让你杀我。”
他的手指碰到半枚徽章。
酒馆中的蓝色烛火同时摇曳了一下。
“二十年前,你从那场雪里活下来之后,所有人都说你失去了记忆。只有我知道,不是你忘了过去,而是有人把过去从你身上剥了下来。”
“谁?”
“你自己。”
洛恩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维克没有躲闪。
“你当时说,如果有一天你再次回来,就让我杀了你。”
“我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你身边的那个女孩已经死了。”
伊芙琳的脸色瞬间变了。
洛恩拔出半截长剑,剑尖抵在维克喉咙前。
四周的无脸客人同时转过头。
老板没有阻止。
维克闭上眼睛。
“动手吧,小洛恩。”
“他在撒谎。”伊芙琳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了他的未来。”
“那是什么?”
“他会在今天晚上死。”
“被我杀?”
伊芙琳没有回答。
她看向酒馆天花板。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缝,裂缝后面透出雪光。雪光中,一个披着灰色骑士斗篷的女人正站在远处。
她背对着洛恩。
手里握着另一半银色徽章。
“她是谁?”洛恩问。
伊芙琳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看不见她的未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不属于未来。”
契约上的字迹忽然重新排列。
——认识者确认:维克。
——真正认识者确认:阿斯特。
——目标不可替代。
洛恩望着裂缝中的女人。
阿斯特。
这个名字从他心底升起,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疼痛。他记得这个名字,却记不起它属于谁。
维克睁开眼睛。
“现在你明白了吗?”
“不明白。”
“那就更好。”
老人突然抓住剑刃,将自己的喉咙向前送去。
洛恩来不及收剑,只看见维克的眼神在最后一刻从平静变成疲惫。那不是求死者的神态,更像一个守了太久的哨兵,终于确认城门外没有人会再回来。
鲜血没有流出。
从伤口涌出的,是浓重的褐尘。
维克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仿佛一幅被雨水冲淡的旧画。
“去找她。”
他说。
“在她彻底想起你之前,先问清楚一件事。”
洛恩的剑尖微微发颤。
“什么事?”
维克的嘴唇动了动。
“当年从雪里爬出来的人——究竟是你,还是她?”
老人消失了。
半枚银色徽章掉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与此同时,酒馆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灌入店内,带着街道上的雨腥味。桌上的白雾被吹散,无脸客人们再次低下头,唯独老板抬起眼,看向门外那群被雨水磨亮的盔甲。
年轻骑士站在门口,身后是整齐排列的旧日骑士团。
他看见洛恩手里的血剑,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很好。”
“你果然还是会杀死认识自己的人。”
洛恩慢慢转过身。
“我没有杀他。”
“可他已经死了。”
“那你们进来干什么?”
年轻骑士抬起手,摘下头盔。
他的脸与洛恩记忆中那个雪夜的女人,一模一样。
“来接你回家。”
契约的最后一行浮现出来。
——第二道门,代价已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