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接你回家。”
骑士长说完这句话,酒馆里所有的黑色眼睛都转向了他。
塞恩站在门槛的冷光里,肩甲上还挂着未化的雨珠。他的铠甲比其他骑士轻薄,便于追击;灰色披风却整齐得近乎刻板,只有右侧下摆沾着一小块洗不掉的黑泥。那张与阿斯特相同的脸没有表情,唯独下唇被他咬出一道浅白的痕迹。
没有人说话。
可洛恩清楚地感觉到,整座酒馆正在排斥这个人。
地板上的木纹像活物一样收缩,门框边缘渗出细密的水珠。骑士长踏入门槛时,鞋底下传来一声尖锐的摩擦,仿佛他踩中的不是木板,而是某种坚硬的骨头。
老板把空杯推到柜台边缘。
“本店不接团体客。”
骑士长抬眼看他。
“我们只接回容器。”
“那也得先点酒。”
“让开。”
“不点酒就不能进。”
骑士长身后的士兵举起弩弓。
老板叹了口气,将手指在柜台上轻轻一敲。
酒馆里所有的黑色眼睛同时闭上。
下一刻,弩弦全部断裂。
骑士们没有后退,反而拔出了腰间的短剑。可他们的剑刃刚刚离鞘,便迅速生出一层灰白色的锈,锈迹沿着金属爬到护腕,最后停在每个人的手背上。
“灰鸦酒馆的第一条规矩。”老板说,“不准在店里杀人。”
“这里的人已经死了。”
“死者也算客人。”
“那他们为什么没有脸?”
老板看了看四周。
“因为他们把脸留在了昨天。”
骑士长沉默片刻,收回短剑。
他转头看向洛恩。
“我叫塞恩。”
他的声音比脸更像一个活人,低沉、清楚,尾音却总在最后一瞬收紧,仿佛每一句话都必须先经过某条看不见的命令审查。
这个名字让洛恩的手背再次发热。
契约没有出现新字,却在黑色印记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我们认识?”洛恩问。
“你曾经叫我哥哥。”
伊芙琳猛地抬头。
塞恩继续说道:“在雪原上,你跟着阿斯特离开骑士团,后来又回来求我救她。那是你最后一次活着见到她。”
“阿斯特是谁?”
“你记得她。”
“我只记得一个名字。”
“那就够了。”
塞恩伸手指向他手里的半截长剑。
“把徽章交给我,我带你离开这里。”
洛恩低头看向桌面。
维克留下的半枚银色徽章已经不在原处。
它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掌心,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边缘嵌进一道细小的血口。徽章背面刻着七个模糊的字。
——让第九号回到门前。
“第九号是谁?”洛恩问。
塞恩看向伊芙琳。
“不是谁。”
“那是什么?”
“一个编号。”
伊芙琳的脸色越来越白。
“我不是编号。”
“在你出生之前,你就已经被编号了。”
“谁编号的?”
“你母亲。”
伊芙琳向前一步。
她脚边的锁链残片突然竖起,像九条银蛇同时抬头。空气中响起细小的金属鸣声,墙壁上的灰尘被无形的力量推开,露出酒馆原本的墙面。
灰尘落下的速度很慢,先露出一块褪色的蓝漆,再露出孩子们的手指和号码牌。酒馆里的煤火明明没有变亮,墙上的十个身影却一寸寸清晰起来,像某段被藏在社会底层的历史正在强行恢复原貌。
墙上画着一座修道院。
修道院前站着十个孩子。
每个孩子都穿着白色礼服,胸前别着黑色号码牌。
第一个孩子没有脸。
第二个孩子被画成了灰色。
到了第九个孩子,画笔突然停住了。
第十个孩子的身影被整片黑墨覆盖,只能看见一只伸向第九号的手。
“这不是修道院。”伊芙琳低声说。
“是什么?”洛恩问。
“一座工厂。”
塞恩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怒意。
“闭嘴。”
伊芙琳转头看他。
“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长着她的脸,对不对?”
酒馆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塞恩身后的骑士们同时握紧武器。
“你看见了什么?”塞恩问。
“我看不见你的未来。”
“我问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你在一间没有门的房间里出生。房间里有九张床,只有第十张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塞恩的瞳孔收缩。
洛恩望着他的脸,心里升起一种无法解释的熟悉感。
不是来自记忆。
而是来自身体。
仿佛他的骨骼认得这个人,早在头脑把一切忘记之前。
“她是阿斯特?”洛恩问。
塞恩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骑士忽然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耳朵。黑色的眼睛从他们的盔甲缝隙里渗出,像某种寄生的虫子。
老板皱起眉。
“你们把门带进来了。”
“什么门?”洛恩问。
“不是你们刚才通过的那一扇。”
老板看向塞恩的胸口。
骑士长的铠甲下,传来一阵低沉的心跳。
咚。
咚。
咚。
那心跳与青铜钟的声音完全相同。
“离他远点。”伊芙琳说。
塞恩忽然抬手,掌心浮现出一道黑色契约纹。
“洛恩,跟我走。”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只能完成你二十年前没有完成的命令。”
“什么命令?”
塞恩拔出长剑。
“杀死伊芙琳。”
剑光在酒馆昏暗的灯火中闪过。
洛恩横剑挡下,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向柜台。老板的空杯落地,碎成无数黑色的羽毛。
冲击从剑锋传到手肘,洛恩的右臂瞬间失去知觉。他撞上柜台时没有松开剑柄,而是借着木板的反弹转身,将伊芙琳挡到自己身后;塞恩的剑尖擦过他的肩头,割开斗篷,却没有继续追刺。
酒馆老板终于露出了愤怒的表情。
“第二条规矩。”
他伸手抓住塞恩的手腕。
“不准在店里完成契约。”
一声闷响。
塞恩整个人被按进地板,酒馆的木板却没有碎裂,反而像沼泽一样吞没了他的半边身体。
门外的骑士们同时后退。
老板转头对洛恩说:“后门在厨房。你们还有十七秒。”
“为什么帮我们?”
“我不帮你们。”
老板看向伊芙琳。
“我只是不想让第十号在这里醒来。”
洛恩抓住伊芙琳,冲向酒馆后方。
身后传来塞恩的怒吼,地板开始一寸寸裂开。裂缝中没有泥土,只有一只巨大而苍白的手,正从酒馆的下方缓慢伸出。
伊芙琳回头看了一眼。
“那不是塞恩。”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它是什么?”
伊芙琳的嘴唇失去了血色。
“是他胸口的门。”
厨房后墙被洛恩撞开。
墙外不是街道,而是一条铺满积雪的山路。
厨房里堆着未切开的黑麦面包和装满冷水的木桶,墙角悬着几串已经风干的香草。洛恩撞开后墙时,香草碎屑和石灰一起落在两人肩头,短暂盖住了褐尘那股甜腥的气味。
山路尽头立着一扇孤零零的铁门。
铁门上刻着十个编号。
第九号的刻痕已经亮起。
第十号后面,传来婴儿第一次呼吸般的声音。
洛恩和伊芙琳同时停下。
契约在他们之间浮现出一行新字。
——第三道门,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