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洛恩的肩上,却没有融化。
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掌心传来粗糙的触感。那不是雪,而是被风吹散的灰烬。灰烬在皮肤上短暂地聚成一个数字,随后被契约印记吸了进去。
第十号。
洛恩抬头看向山路尽头的铁门。
门比想象中更高,像一段被竖起来的城墙。十个圆形凹槽从上到下排列,前八个已经变成死寂的黑色,第九个亮着微弱的金光,最下方的第十个则像一口没有底的井。
铁门表面没有锈,只有密密麻麻的划痕,像无数只手曾经从里面抓挠过。门缝附近的积雪被烤成半透明的硬壳,洛恩还未靠近,靴底便先感到一阵细微的热意。
“它在呼吸。”伊芙琳说。
洛恩侧耳倾听。
铁门后传来极轻的声音。
吸气。
停顿。
呼气。
每一次呼吸,门上的第十个凹槽便向外渗出一缕黑雾。
“那不是婴儿。”洛恩说。
“我知道。”
“你知道它是什么?”
“我知道它不是第一次出生。”
伊芙琳走到门前,九道银色锁链的残片在她身后拖过积雪。那些锁链像有自己的意识,靠近铁门时便同时绷直,仿佛它们原本就属于门上的某个位置。
洛恩抓住她的手腕。
“先别碰。”
“我还没有碰。”
“你的锁链已经替你碰了。”
门上第九个凹槽的金光忽然变亮。
远处传来轰鸣。
洛恩回头看去。
来时的山路正在消失。
积雪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抹平,灰鸦酒馆、二十年前的城市、那些高耸的黑色钟楼,全都被一层翻涌的褐尘吞没。塞恩的怒吼从尘雾深处传来,时近时远,像隔着水面喊叫。
“门要关了。”伊芙琳说。
“我们还没进去。”
“所以才要关。”
洛恩看着铁门。
“第三道门的代价是什么?”
伊芙琳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将指尖贴在第九个凹槽上。
金光顺着她的手臂爬上肩膀,九道锁链残片同时发出刺耳的鸣声。她的瞳孔里闪过一幕又一幕画面。
她看见洛恩拔剑。
看见十个孩子站在黑暗中。
看见一个孩子被锁链缠住,另一个孩子向他们伸出手。
最后,她看见洛恩站在铁门的另一边,身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伊芙琳猛地收回手,身体向后踉跄。
洛恩扶住她。
她的指尖冷得不像活人,肩膀却在轻微发抖。那不是恐惧带来的颤抖,而是同时看见太多结局后,身体无法替她决定该相信哪一个。
“看见什么了?”
“你会杀死第十号。”
“然后?”
“然后你会想起自己是谁。”
“听起来像个不错的交易。”
“你会后悔。”
“我已经后悔接下这份任务了。”
“不是这个。”
伊芙琳抬头看着他。
“你会后悔想起来。”
铁门后的呼吸声忽然停止。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灰烬落地的声音。
随后,一个孩子隔着铁门说话了。
“洛恩哥哥。”
洛恩的身体瞬间僵住。
伊芙琳抓住他的袖口。
“不要回答。”
“你也听见了。”
“我听见了。”
“它叫我哥哥。”
“所以它才危险。”
门后的孩子轻轻敲了敲铁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你答应过要带我回家。”
洛恩的手背灼烧起来。
黑色契约像活物一样从皮肤下爬出,在他手臂上组成一行新的文字。
——回答呼唤。
——确认血缘。
——开启第三道门。
“它在骗你。”伊芙琳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了它的未来。”
“它的未来是什么?”
“它会叫你哥哥,直到你把身体交给它。”
门后的孩子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像指甲划过玻璃。
“她在骗你,洛恩哥哥。”
“她从来没有告诉你,你为什么会有九圈锁链。”
伊芙琳的脸色变了。
孩子继续说道:“她也没有告诉你,第九号不是她。”
洛恩转头看向伊芙琳。
她没有否认。
“那你是谁?”洛恩问。
铁门后沉默了片刻。
“我是你丢下的弟弟。”
“我没有弟弟。”
“你当然没有。”孩子说,“因为你把我杀了。”
远处的褐尘已经逼近山路。
尘雾里出现一道道模糊的人影,穿着旧日骑士团的铠甲。他们没有脸,胸口却都刻着同一个数字。
第九号。
伊芙琳向后退了一步。
“他们不是骑士。”
“我知道。”
“那是什么?”
“被门记住的人。”
人影开始奔跑。
洛恩拔出半截长剑,挡在伊芙琳面前。第一名无脸骑士扑上来,剑刃与洛恩的断剑撞出一片火花。它的力量远超活人,盔甲下没有血肉,只有不断旋转的褐尘。
金属撞击声沿着山路传开,惊起铁门两侧栖息的黑鸟。鸟群没有飞远,只在半空盘旋,翅膀拍出的风把褐尘吹成一圈圈灰色涡流,短暂露出骑士胸口不断变化的号码。
洛恩侧身避开攻击,一脚踢在对方膝弯。骑士跪倒的瞬间,胸口的第九号亮起金光,褐尘凝成一张少年人的脸。
那张脸与洛恩一模一样。
洛恩的动作停了一瞬。
无脸骑士的长剑刺穿了他的肩膀。
疼痛让他重新醒来。
他抓住剑身,任由锋刃划破掌心,随后将半截断剑刺进骑士胸口的光芒。
褐尘炸开。
少年人的脸在空中消散,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你又杀了我一次。”
更多人影冲了过来。
伊芙琳闭上眼睛,金色瞳孔中的裂纹迅速扩散。她抬起双手,九道锁链残片从地面升起,像银色的蛇群穿过褐尘,缠住那些骑士的脚踝。
“洛恩,开门!”
“怎么开?”
“说你的真名。”
“我叫洛恩·维尔。”
铁门没有反应。
门后的孩子笑得更开心了。
“那不是你的真名。”
洛恩咬紧牙关。
褐尘骑士挣脱锁链,长剑从四面八方落下。伊芙琳的锁链一根接一根断裂,银光在雪地上溅起细小的火星。
他望着门上的十个凹槽。
第九个属于伊芙琳。
第十个属于门后的孩子。
而他自己,或许只是被两者夹在中间的一把钥匙。
洛恩伸手按住第九个凹槽。
“我不知道自己的真名。”
门后的呼吸声再次响起。
“那就用我的。”
“你的名字是什么?”
孩子贴近铁门。
黑雾从门缝里涌出,在雪地上写出三个字。
洛恩看清那三个字时,肩膀上的伤口突然停止流血。
那是一个他从未听过,却本能地知道属于自己的名字。
“阿斯特。”
伊芙琳睁大眼睛。
“不要念出来!”
已经晚了。
第九个凹槽的金光熄灭。
第十个凹槽亮了起来。
铁门缓缓打开。
门后没有孩子。
只有一间铺满灰白色尘埃的房间,房间里摆着十张小床。
床架由苍白木头制成,床头都钉着一块没有刻字的铜牌。灰尘在床沿堆成柔软的波纹,像有人刚刚从每一张床上起身,又把自己的脚印擦掉。
前九张床上空空荡荡。
第十张床上,躺着一个熟睡的少年。
少年有着洛恩的脸。
他睁开眼睛,看见站在门外的洛恩,露出一个与阿斯特一模一样的笑容。
“你终于把我的身体带回来了。”
第三道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