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我成了这个绝对理性的世界里,唯一的“共犯”。
掩护希的存在,远比我想象的要艰难。 因为黑塔的镇静力场会自动过滤掉“杂质”,所以在其他人的眼里,希大概只是一团模糊的灰色光影,或者是某种底层的系统冗余。只要我不做出反应,清除者就不会锁定她。
最难熬的是上课的时间。 希偶尔会溜进我的“社会稳定课”教室。当全班同学都像机器人一样,目光呆滞地注视着黑板上那句“快乐 = 欲望 = 争夺 = 混乱”的绝对公式时,她却穿着那条明晃晃的红裙子,背着手,好奇地在课桌之间穿梭。
她有时会凑到我的课桌前,用手指轻轻戳一下我放在桌角的橡皮。 每当这时,我的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加速,手腕上的心率手环便会发出极其微弱的“嗡嗡”声。为了不触发红色警报,我只能死死地盯着黑板,将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不去回看她。
我要用尽十七年来学到的所有“麻木”,才能在周围这片死灰色的海洋里,假装看不见那团燃烧的火焰。
这种极度压抑的伪装,直到每天中午黑塔敲响午休的钟声,我们躲进废弃体育馆并锁上那扇生锈的铁门时,才会彻底释放。
体育馆角落那个用废旧课桌和防雨布搭起来的狭小空间,成了我们在深海中唯一可以换气的孤岛。
为了兑现“寻找材料”的承诺,我开始留意黑塔配给站里那些被判定为“次品”的植物根茎。在这个为了绝对效率而抹杀多样性的世界里,哪怕是长得稍微弯曲一点的蔬菜,也会被毫不留情地丢进废料区。 我把那些干瘪的残次品偷偷藏在制服宽大的口袋里,带到体育馆。而希则会从她那个仿佛有着无尽秘密的布包里,拿出一点点粗糙的盐粒,或者一两根带着奇异香气的植物。
“今天我们尝试做这个。” 希像献宝一样,从布包里拿出了一小袋白色的粉末,以及一块长得像枯树根一样、凹凸不平的东西。 “这是糯米粉,这是生姜。对岸的长者说,把它们煮在一起,可以驱散世界上所有的寒冷。”
我们在地上架起了一个废弃的金属器皿,用我从实验室偷来的高能固体燃料点燃了微弱的火光。
“我来切生姜吧。” 我自告奋勇地拿出一把边缘有些生锈的小刀。虽然我在黑塔里从没接触过“烹饪”这种充满随机性的行为,但潜意识里,我不想总是在她面前表现得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呆子。
然而,没有经过训练的肌肉控制力立刻让我付出了代价。 “嘶——” 生锈的刀刃偏离了干硬的姜块,毫不留情地划破了我的左手食指。
一滴血珠迅速涌了出来,滴落在灰扑扑的木地板上。 看着那滴鲜艳的红色,我竟然有短暂的失神。这是除了希的红裙之外,我在这座城市里看到的第二抹真实的色彩。原来,打破规则的代价除了恐惧,还有一种令人战栗的痛快。
“秋月!你切到手了?!” 希惊呼了一声,立刻丢下手里正在揉捏的面团,慌乱地凑了过来。
她没有像医疗站的机器人那样,面无表情地喷洒冰冷的速干凝胶。她直接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掌。
“没关系,一点小伤而已。”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轻声说道,“而且……痛觉反而让我觉得踏实。”
希没有说话,她低下头,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撕下一条干净的碎布,小心翼翼地缠绕在我的伤口上。 她的手指非常凉,像是初冬早晨玻璃窗上的雾气。但当她轻柔地按压住我的伤口时,那种微凉的触感混合着指尖传来的轻微刺痛,却顺着我的神经末梢一路攀爬,让我的心脏再次漏跳了一拍。
“如果你因为这种痛觉而受伤感染,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她抬起头,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嗔怪,但手上的动作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随着水温的升高,劣质金属锅里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 希把切碎的生姜和揉好的白色小圆子丢了进去。没过多久,一股带着强烈辛辣与微甜的蒸汽,在寒冷的体育馆里弥漫开来。
那是我们第一次尝试制作名为“姜汤汤圆”的食物。
当那口滚烫的、带着辛辣刺激感的汤汁滑入喉咙时,我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被呛出了眼眶。 这种名为“辣”的痛觉,比之前的盐巴更加霸道。它像一团火一样在我的胃里燃烧,但紧随其后的,是汤圆那种软糯到极致的甜美。 辛辣与甘甜,痛楚与温暖。这种极端的反差,将我十七年来的麻木撕得粉碎。
我看着对面同样被辣得不停吐舌头、眼角却带着笑意,正用手不停扇着风的希,心里那种不知名的悸动越来越强烈。 如果我们能一直躲在这个角落里,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面对外面那个灰色的世界了?
可是,幻觉终究是幻觉。
就在我准备递给她纸巾的那一刻,一缕阳光刚好穿透了体育馆穹顶的破洞,照在了她正端着金属器皿的右手上。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血液在一瞬间彻底凝固。
透过阳光,我竟然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金属器皿边缘的轮廓——视线是穿透了她的手指看到的。 不仅是手指,她那条原本如火焰般刺眼的红裙,在阳光的直射下,边缘正在不断地闪烁着半透明的数据流,就像是信号不良的旧时代全息投影。
她在消失。
即便我们每天中午都在用这些具有强烈痛觉和刺激感的食物来“锚定”感官,但她身上的颜色,依然在不可逆转地黯淡下去。黑塔那无处不在的镇静力场,正在像胃酸一样,一点点地消化掉她这个“异类”。
“怎么了?秋月?”希察觉到了我僵硬的目光,她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缩了缩,眼神有些闪躲。
“你……”我感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干涩得可怕,“你的手……”
“没事的。”她强撑出一个笑容,试图扯开话题,“可能是今天外面的灰雾太浓了。只要我放学后再去断崖那边吹吹风,颜色就会补回来的。对岸的风,能吹散这里的同化。”
她在撒谎。 我看着她那双甚至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心里很清楚。那根本不是去吹吹风就能解决的问题。
那股名为“失去”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巨手,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 更让我不安的是,最近几天放学后,她总是行色匆匆地避开我,独自朝着黑塔监控最薄弱的后山深处走去。而且每次回来,她身上的虚幻感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愈发严重。
她到底在断崖边隐瞒了什么?
那天下午的社会稳定课,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当放学的钟声敲响,看着希像往常一样像个幽灵般快步混入灰色的人群,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时,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没有按时回家去吃那管该死的营养膏。 我捂住隐隐作痛的肩胛骨,像一个躲避探照灯的逃犯,远远地、悄无声息地跟在了那抹越来越黯淡的红色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