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后的黑塔世界,并没有星星。 天空中只有一层厚重的、死灰色的云霾,将整座城市严丝合缝地扣在一个令人窒息的罩子里。
我捂着隐隐作痛的肩胛骨,像一个躲避探照灯的幽灵,远远地跟在希的身后。
一路上,我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地避开街角那些游荡的“清除者”。晚上的镇静力场虽然会进入最低限度的休眠,但这些巡逻的清道夫数量却比白天多了一倍。
“咔哒,咔哒。”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关节摩擦声从前方的十字路口传来。
我猛地顿住脚步,将身体死死地贴在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上。 三只穿着黑色礼服的清除者正从巷口缓缓走过。它们周身弥漫着浓郁的灰色雾气,平滑如镜的面部在黑暗中折射出惨白的光。
那一刻,我手腕上的心率监测手环因为紧张开始微微发烫。黄色的警告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下一秒就会转变成尖锐的红色警报。 我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我用这种纯粹的痛觉强行分散了大脑的恐惧,硬生生地将心跳压回了“安全阈值”。
直到那几团灰雾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我才敢大口地喘息。
越往后山走,代表着“监控”的红光就越稀少,周围的景色也从整洁的钢筋水泥,变成了大片枯死的、张牙舞爪的树林。 冷风毫无遮拦地灌进我的领口,带着一股荒芜的气息。
我停下脚步,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
穿过枯树林,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断崖。 它就像是大地上的一道恐怖伤疤,硬生生地将黑塔所在的城市,与另一片完全未知的虚无切割开来。深渊之下,是无尽的、翻滚的黑色雾气,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狂风从深渊底部呼啸着倒灌上来,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而希,就孤零零地坐在断崖的最边缘。
她的双腿悬空,只要稍微往前倾斜半分,就会万劫不复。 狂乱的深渊之风吹乱了她的长发。而在那片黑暗中,我终于看清了她一直试图对我隐瞒的、残酷的真相。
她红裙上的颜色已经暗淡到了极点,就像是一块在水里洗了无数次、即将褪成灰色的破布。 更可怕的是她的身体——从指尖到裙摆,正化作无数极其微小的、半透明的光点,在狂风中像碎屑一样不断地从她身上剥落,被卷入后方那座高耸入云的黑塔之中。
黑塔正在“格式化”她。 这座城市容不下她这种鲜活的异类,正在强行抹去她存在的每一寸痕迹。
“再往前走的话,你的手环就要报警了哦。”
希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却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无比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咬了咬牙,顶着强烈的失重感带来的生理性恐惧,一步步走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了下来。 底下的深渊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正贪婪地注视着我们这两个违规的“杂质”。
“你不该跟来的。”希看着远方那片被灰雾遮蔽的虚无,轻声说道,“这里是黑塔镇静力场的边缘,稍微大一点的情绪波动,都会引来大批的清除者。”
“那你为什么每天都要来这里?” 我看着她那只在风中近乎透明的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被风彻底吹散了。 她抬起那只半透明的手,指着深渊对岸那片根本看不清的黑暗,眼神里却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秋月,你知道对岸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 “那里很吵。天空不是这种死气沉沉的灰色,而是会随着时间变成蓝色、橘色甚至紫色。那里的人不懂得什么是‘绝对安稳’,他们会因为一点小事在大街上吵架,会因为疼痛而大哭,也会因为吃到好吃的食物而毫无顾忌地大笑。”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底倒映着深渊的影子: “那里很脏乱,很危险,随时都有可能受伤,随时都会经历失去。但那里……是活着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只能看到令人窒息的虚无。 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我,快乐等于欲望,欲望引发争夺,争夺带来毁灭。剥夺情感,是为了人类的永续和平。
“可是这里很干净。”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风中响起,像是在背诵那些该死的课文,又像是在绝望地抗议,“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危险。只要按照算法活着,就不会受伤。这里干净得……”
“干净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我终于把那句一直憋在心底、大逆不道的话,狠狠地吐了出来。
希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后,她发出了相识以来,最释然的一声轻笑。那笑声在深渊边缘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如此真实。
“所以,我必须每天来这里。” 希收起了笑容,低头看着自己越来越透明的裙摆。 “我是异类,我需要对岸吹来的这种‘混乱的风’,才能勉强维持住我不被黑塔同化。只有在风里,我才能感觉到自己还属于对岸。”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微弱的哭腔。 “可是……风好像不够了。”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水正在成型,却又在风中迅速化作透明的光点消散。
“秋月,我可能……快要彻底变成灰色了。我很快就会忘记对岸的天空,忘记那种刺痛的辣味,最后……连你也会忘记。”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我那麻木了十七年的心脏,还用力地搅动了几下! 肩胛骨的痛楚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那种试图破茧而出的力量,伴随着一种我根本无法命名的愤怒和恐惧,在我的血液里疯狂乱窜。
我不知道对岸到底有多好,我也不在乎什么全人类的永续和平。 我只知道,在这个连心跳都要被监控的坟墓里,她是唯一一个会对我笑、会用微凉的手指为我包扎伤口、会让我流着眼泪吃下食物的女孩!
我猛地转过身,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她那只快要消散在风中的手腕。
好凉。 凉得像是一块即将融化的冰。
“如果风不够大……”我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红,“加上我的重量,够不够?”
希愣住了。 断崖边的风,似乎在这一刻短暂地停滞了。
“如果你需要锚点才能留在这个世界,那我就做你的锚!” 我不管手腕上已经开始疯狂闪烁红光的心率手环,也不管那尖锐的警报声是否会引来清除者,我只是死死地握着她,仿佛只要我一松手,我人生中唯一的一抹颜色就会被这座城市彻底没收。
“秋月……”希呆呆地看着我,原本不断剥落的光点,在我的体温传递过去的瞬间,竟然奇迹般地停止了消散。她的手指重新恢复了实体那种温软的触感。
在那一晚的悬崖边,在深渊的狂风中。 我们像两个向整个世界宣战的疯子,紧紧地握住了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