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锚点”后的日子,像是从死神手里偷来的。
每当夜幕降临,黑塔的镇静力场进入最低限度的休眠期时,我都会陪希坐在后山的断崖边。我紧紧握着她的手,用我掌心微弱的温度和强行拔高的心跳,去对抗深渊里吹上来的、试图将她同化的灰色寒风。
这种方法确实奏效了。希身上那种半透明的虚幻感停止了恶化,红裙子在月光下依然刺眼。 但代价是,我肩胛骨处的幻痛越来越频繁。甚至在白天上“社会稳定课”时,我都会因为那突如其来的撕裂感而冷汗直流。 那种感觉,就像是我的身体里关着一头早已发狂的野兽,正随着我情绪的不断波动,一次次撞击着牢笼,叫嚣着要撕裂皮肉,破茧而出。
直到那个连月光都被灰云彻底遮蔽的夜晚。
按理说,晚上九点是我们约在断崖边见面的时间。但我等了整整半个小时,依然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红色。 一种毫无由来的恐慌攫住了我的心脏。肩胛骨处的剧痛突然像炸弹一样爆开,痛得我几乎要在满是碎石的地上蜷缩起来。
出事了。
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顺着断崖的边缘往林子深处狂奔。 刚跑出没多远,我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太安静了。 平时偶尔还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但今晚,整个后山死寂得连空气都凝固了。 更可怕的是,前方弥漫着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灰色雾气。那是属于“清除者”的同化迷雾。
我屏住呼吸,借着夜色在树林中穿梭。透过树干的缝隙,我看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至少有三十个清除者。 它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礼服,头戴礼帽,身形僵硬而高大。它们没有脸,面部是一片平滑的灰色镜面。礼服下,机械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它们没有使用任何武器,只是像一道不断收缩的灰色铁墙,将一抹微弱的红色死死地逼向了断崖的最边缘。
那是希。
她身上的红裙已经暗淡到了极点,灰色的同化迷雾像一条条阴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四肢,疯狂地抽取着她身上的色彩和温度。她半跪在地上,身体已经有大半变成了半透明的数据流,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彻底吹散。
“杂质确认……正在执行彻底格式化程序……” 清除者们发出不带任何感情的合成音,一步步向她逼近。
“别碰她!!!”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 我只知道,如果那抹红色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我也会被彻底困在这个名为绝对安稳的坟墓里,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我像个疯子一样冲了出去,一头撞进了清除者的包围圈。 当我的身体接触到那层灰色雾气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和空虚瞬间席卷了我的大脑。就像是有人拿着抽水机,要强行抽干我所有的恐惧、愤怒和爱意。
“秋月?!”希虚弱地抬起头,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眸里第一次充满了绝望,“别过来!你会连同我一起被抹除的!”
“闭嘴!” 我狠狠咬破了舌尖,用纯粹的痛觉强行让大脑保持清醒。我顶着能让人瞬间麻木的灰雾,一把抓住了她几乎快要消散的手腕。
在触碰的瞬间,我手腕上的心率监测手环发出了极其凄厉的尖啸声! 代表极度危险的红光闪烁得像要爆炸一样。
“检测到极度混乱变量……修正逻辑发生严重冲突……优先隔离……” 清除者们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僵直。在这套标榜绝对理性的系统里,我这种“带着极度浓烈的情感来救人”的行为,彻底超出了它们底层的逻辑算法。
“跑!” 我趁着这不到一秒的空隙,死死拉着希,转身向外冲去。
可是没用。 我们被包围得太死了。前方是如同城墙般密不透风的清除者,而后方,就是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断崖。
“咔哒,咔哒。” 短暂的宕机后,清除者们重新调整了阵型,灰色的雾气彻底封死了所有的退路。它们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是平静地执行着将我们变成废料的程序。
我们被逼到了断崖的最边缘,脚下的碎石开始扑簌簌地向深渊里坠落。
希反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冰冷得像冰块,但力量却大得出奇。 “秋月,放手吧。” 她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泪顺着她半透明的脸颊滑落。 “对不起,我本来想把对岸的喧嚣带给你,结果却要把你一起拖进地狱了。你现在放手,装作被我挟持,医疗站只会清除你最近的记忆,你还能回去继续……”
“继续吃那种死灰色的营养膏?!继续对着假装是人的父母演戏?!” 我死死地盯着她,眼眶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某种更深沉的情感而通红。
我转过身,将她紧紧地护在怀里。 我背对着那群涌上来的清除者,也背对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断崖。
“我说过,如果风不够大,加上我的重量就够了。” 我看着她瞬间放大的瞳孔,露出了一丝疯狂的笑意。 “抓紧我。”
下一秒,我双腿猛地用力,抱着她,直直地向后倒去。
失重感在瞬间捕获了我们。 呼啸的狂风如同刀片般刮过我的脸颊,头顶上,那些清除者灰色的身影迅速缩小。深渊那张黑色的巨口,将我们彻底吞没。
“秋月——!!” 希在自由落体中死死地抱住我,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侧脸上。她哭着向我道歉,哭着喊我的名字。
而就在这一刻,我终于听清了自己内心的声音。 在这个不被允许有任何感情的世界里,我十七年来积攒的所有压抑、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孤独,以及在遇见这抹红色后所爆发出的全部渴望,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
“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要接住你!!!”
我对着深渊嘶吼出声。
“嘶啦——!” 伴随着我的怒吼,肩胛骨处那蛰伏已久的痛楚终于迎来了最狂暴的终焉! 皮肉被硬生生撕裂的剧痛传遍全身,两股滚烫的、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庞大力量从我的背部破体而出!
那不是怪物,那是一对半透明的、布满着猩红血丝的羽翼!
它们在这个代表着绝对理性的黑塔之下,以最不讲道理、最混乱、最极致的姿态,轰然绽放! 剧痛让我几乎要失去意识,这对于刚刚新生的、半虚幻的羽翼根本无法让我们飞翔。但它们像是一把巨大的降落伞,在深渊的狂风中疯狂地拍打着,勉强减缓了我们坠落的速度。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对染血的羽翼向前收拢,把希死死地、完完全全地包裹在我的怀里。
“砰——!” 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的撞击感,我的后背重重地砸在了某种湿滑的黑色苔藓上。 眼前一黑。在意识彻底沉入海底之前,我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正拼命地抚摸着我的脸颊,还有那带着咸味的眼泪。
真好啊。 还能感觉到痛,就证明,我们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