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一种深入骨髓的、带着浓重湿气的阴冷。
当我的意识艰难地从黑暗的海底浮出水面时,最先感知到的是鼻腔里那一股极其古老的苔藓味。紧接着,后背肩胛骨处传来一阵仿佛被抽筋剥皮后的钝痛。那对在坠落时强行张开的羽翼已经收回了体内,只留下撕裂般的余韵。
我想动一下手指,却发现右手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攥着。
我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没有灰色的天花板,没有无处不在的刺眼红光,也没有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几何建筑。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宛如远古巨兽胃袋般的漆黑废墟。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钢铁支架像野兽的骨架一样交错在头顶,不知名处传来的水滴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滴答作响。
而在距离我不远的地方,有一团跳跃着的、橘黄色的光。 那是篝火。 我十七年来,第一次见到真正燃烧着的、没有被封装在恒温玻璃罩里的、会随着微风摇曳的火。
“你醒了?” 一个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的声音,从篝火旁传来。
我艰难地转过头。借着微弱的火光,我看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辨认不出颜色的旧大衣的老人。他正拿着一根生锈的铁棍,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火堆。
而在我的身旁,希正蜷缩在冰冷的苔藓上,沉沉地睡着。 她那件原本刺眼的红裙子沾满了泥污和暗红色的血迹,那双总是微凉的手,此刻正紧紧地扣着我的手腕。十根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仿佛哪怕是在梦里,她也害怕我会突然消失。
“是她把你拖过来的。”老人头也不抬地说道,“那小丫头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散,没想到居然能拽着你这个半死不活的小子,在这片废墟里走了足足两公里。找到我这里的时候,她连站都站不稳了,直接晕了过去。”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把。 我看着希有些擦伤的侧脸,想要伸出手帮她理开黏在脸颊上的乱发,却发现稍微一动,后背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别乱动,你背上的那对‘翅膀’刚收回去,伤口还在愈合。” 老人终于抬起头。那是一张布满皱纹、极其沧桑的脸,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真是见鬼了,我在这深渊底下待了快二十年,居然还能见到活着的‘羽翼携带者’。黑塔的那群疯子,居然没把你提前处理掉?”
“你是谁?”我警惕地看着他。
“一个早该被扫进垃圾堆的旧时代遗物罢了。你可以叫我森源。”老人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
“咔哒。” 话音刚落,森源教授手腕上一个破旧的机械怀表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响。
听到这个声音,他原本带着一丝戏谑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铁棍,在满是油污的大衣上极其用力地擦了擦双手,仿佛即将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接着,他从贴近胸口的内衬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张照片。
我眯起眼睛,试图借着火光看清照片上的内容,但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完全空白的相纸。 上面没有色彩,没有线条,没有风景,甚至连模糊的人影轮廓都没有。那就是一张泛黄的、空无一物的白纸。
可是,森源教授却双手捧着那张白纸,像是在注视着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珍宝。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空白的相纸,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接着,在我的注视下,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布满皱纹的眼眶里滚落,砸在那张白纸上,留下深色的水痕。
他在哭。 那种悲伤没有任何声音,却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掐住了整个废墟的咽喉。这种浓烈到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情感,在黑塔之上的那个灰色世界里,是绝对不可能存在的。
大约过了五分钟,怀表再次发出一声轻响。 森源教授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空白相纸重新贴身收好,神色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颓废。
“觉得我很疯,对吧?”他看向我,注意到了我错愕的目光。
“那张照片上……什么都没有。”我犹豫着开口。
“是啊,什么都没有了。”森源教授苦笑了一声,伸手拨弄了一下篝火,火星在黑暗中升腾而起,“那是黑塔抹去的。这是我妻子的照片。”
“在这个世界上,黑塔最大的惩罚从来不是死亡,而是‘抹除’。” 教授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显得无比苍凉。 “二十年前,我和她试图寻找突破黑塔镇静迷雾的方法。我们失败了。她为了掩护我逃进深渊,被清除者抓住了。黑塔不仅抽干了她的生命,还发动了最高级别的记忆抹除程序。关于她的一切数据、影像、记录,全部被清空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空洞: “包括我的记忆。我只知道我有过一个妻子,但我已经完全想不起她的名字,想不起她的声音,想不起她对我笑起来的样子。我拼死护住了这张照片,但上面的影像,还是被黑塔的规则强行抹去了。”
我不寒而栗。 这就是黑塔的逻辑。它不杀人,它只是把你存在的痕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拔除,让你变成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幽灵,让所有爱你的人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既然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看着他,“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要看着白纸哭?”
森源教授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 “因为我要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用力地点了点心脏的位置。 “哪怕黑塔吸走了她的颜色,吸走了我脑海里关于她的所有记忆,但我这副残破的身体,我的泪腺,依然记得我爱她。” “只要每隔一个小时,我看着这张纸还会流泪,还会感觉到这种痛不欲生的残缺感,我就知道,黑塔没有赢。我还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那句“依然记得我爱她”,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胸口。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躺在身边的希。 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她眉头微皱,似乎在做着什么不安的梦。她的手指依然紧紧地扣着我,仿佛我是她在这片无尽深渊里唯一的浮木。
如果有一天,希也被黑塔彻底抹除呢? 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得不面对一张空白的相纸,脑海里再也想不起那一抹灼伤我视网膜的红色,想不起她微凉的指尖,想不起她因为吃辣而掉眼泪的笑脸呢?
仅仅只是在脑海里假设了这个可能,我就感觉到一阵几乎要让我窒息的恐慌。那是一种比从断崖上坠落时还要可怕一万倍的恐惧。
原来,我在废弃体育馆里每一天的期盼;原来,我宁愿手环报警也要撒下的谎言;原来,我在断崖边连命都不要也想抓住她的冲动……都不只是因为我想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寻找一个“同类”。
我看着她熟睡的容颜,听着篝火燃烧的剥啄声。在这片深渊的最底处,我十七年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明白了某个词汇的重量。
我喜欢她。 不是对于新鲜事物的依赖,不是两个异类的抱团取暖。而是纯粹的、哪怕知道前方是万劫不复,也绝不容许任何人将她从我生命中抹去的——喜欢。
“看来你明白了什么。” 森源教授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能在跳崖时觉醒羽翼,说明你的体内有着极度渴望打破规则的‘种子’。但刚才坠崖时,你的羽翼只是在极致的情感刺激下产生的半实体化幻影,所以才会刚落地就破碎了。”
他站起身,走到一片堆满废铜烂铁的阴影中,猛地拉下了一块巨大的防雨布。 帆布之下,是一台充满了旧时代粗犷工业美学的、极其庞大的飞行器残骸。
“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拥有羽翼基因的小鬼。” 教授转过身,背对着火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狂热的火焰。 “小子,想不想把你的那对破翅膀彻底凝结成实体,带着这个小丫头,真正飞跃这座深渊,去看看对岸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