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匆匆忙忙地告别了，仅仅说了一句再见，直到坐在早上的教室才开始直面自己现在的难题。
失误，绝对的失误啊。
本来拒绝是为了不伤害那个孩子的心……但现在看来一切更加棘手了。他甚至亲手把自己的路给堵死了。他朝后排放了一眼，四目相对……那孩子的眼睛一闪一闪的，让他都有些不忍直视了。
灰岛芽衣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桌面。
为什么当时要收呢？
她问了自己三遍。第一遍答案是想到了没递出去的那封信，第二遍答案是那孩子手在抖，第三遍答案是——收都收了，你现在问有什么用。
同桌凑过来：“芽衣……你脸好红。”
“……没有。”
“你耳朵也红了。”
“那是光线问题。”
同桌眯着眼看她，没再追问，但那个眼神够她喝一壶了。灰岛芽衣把课本摊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读了三行发现没进脑子，又倒回去重新读。她余光里那道视线已经转回去了，但他坐姿还是绷得很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低头摸了摸口袋，粉红色毛球拱了拱她的手指，没探头。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原地消失？”
它闷闷的声音从布料里传出来：“系统没有这个功能。”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事情自动解决？”
“也没有...主人你的能力跟隐身和心灵操纵完全没有关系。”
“……那你有什么功能？那我要你有个**用啊！”
“可以提醒你不能说脏话哦..”使魔看起来笑了一下...绝对笑了一下！芽衣真想捏着它直接扔出去，它似察觉了这个念头，于是又急忙开口“我可以替主人拟写一份回答书...”
灰岛芽衣低头看着它。“你还会写这个？”
“系统内置的，输入关键词就能生成，你可以选择你想要的风格...想要直白一些拒绝...委婉一点的，还有文艺一点”
它缩回口袋里，灰岛芽衣听到几声纸页翻动的声响，片刻后口袋外面探出来一小截尾巴尖，尾巴尖上卷着一张叠好的纸条递到她手边。她接过来展开。看了第一行，她愣了一拍，又看了第二行，然后她停了一下，把纸条折起来了。
“……你写的？”
“系统生成的。根据你的情绪状态生成了一段话，我整理了一下句式。”
她又展开看了一遍，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字句写得很好，好得不像是一个系统生成的模板——像有人替她把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全倒出来了。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这段话里藏着一个邀约，让对方出来当面谈
“……为什么是见面？”
“拒绝这种事情必须当面。你昨天那样说，已经给他留了太多可以自己填补的空白。如果你想拒绝，必须当面把话说完整，如果用纸条或者隔空回复，落差感太大了。”
她沉默了一拍。“那如果我不想拒绝呢？”
“那更要当面了。”
灰岛芽衣看着纸条，过了一会儿她把纸条叠好，按进内袋里。坐回座位，课本打开，字没进脑子，但她没再往靠窗第三排看了。
一节课。两节课。第三节课她终于翻了一页。午休的时候她把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字句还是写得太好，好到她看完之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不是难过，但也不舒服。她自己写不出这种话，三十一年的人生里没写过这玩意儿。
她把纸条折回去放好。
下午最后一节课铃响，她站起来背上书包，从后门出去，拐弯下了几级台阶走到操场边上。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校服拉链拉到顶，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她走过去，两步远的地方站定。“高桥。”这也是得益于写的那份回答书，居然还自动写出了他的名字：高桥春
他转过身来说，整个人紧绷着“……怎么了？”
“我今天叫你出来，是为了...”
“拒绝？”芽衣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他能亲口说出来，他感觉身上有些不舒服，全身上下好像在说你怎么这么坏“不，不是的..我是觉得...你能向我表白很勇敢...我也相信你绝不是因为我好看才向我表白...”她顿了一下“因此我想和你先走走，走的更近一些...”
“那我们要走到什么时候呢...”他的眼神向下看去有些失落，“陪你走到人生的尽头...”话一说出口她就愣住了，使魔也也在口袋中震惊的抖动了一下。
“主人！这好像不是拒绝...这简直就是求婚申请啊！”
“陪你走到人生的尽头”——这话从她嘴里滑出去的时候她根本没想，就好像脑子里有另一个人做了回答。等反应过来，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刚才说了什么？
高桥春也愣住了，看着她，瞳孔微微放大，像在消化那句突如其来的话。“……你刚才说的，是认真的吗？”
灰岛芽衣张了张嘴，嗓子发紧，想说“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就是嘴快了一下”，但话到嘴边都被她咽回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口袋，使魔缩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但她能感觉到它在憋着。肯定在憋着。
“……我说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高桥春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那我等你慢慢解释。”
他说完转过身往校门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灰岛芽衣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然后她低头对着口袋说：“你说句话。”
使魔探出半个脑袋，黑葡萄眼睛亮晶晶的：“……主人，你本来今天是来干嘛的？”
“……忘了。”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拎了拎，转身往反方向走了，“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了。”
使魔缩回口袋里。风从她面前吹过去，深灰卷发被撩起来几丝，她别了一下，又滑下来了。行吧。今天没拒绝成，反而把路走得更远了，算了，先不想这些了，今天还有一个约定呢。
她走出操场的时候，远远看见佐仓遥靠在后门墙边，银灰色的头发被穿堂风拨开又落下，校服被她搭在肩上，手里捏着一罐喝空的汽水瓶
“嗯，精彩。”
“什么？”
“求婚宣言。”
“别开玩笑了……”灰岛芽衣把书包带子往上拎了拎，“我要郁闷死了。”
佐仓遥歪了一下头：“你看起来喜欢他。但那种感觉又好像不是你在喜欢他。”
“……这也是我苦脑的原因啊。”
“那不关我事。走了，入职。”
灰色小楼还是那副模样，夹在便利店和洗衣店中间，磨砂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带起一股旧纸和打印机墨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前台眼镜女推过来一张表格，她趴在桌上填完了基本信息，写到“代号”那一栏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建议取个可爱一点的哦，‘粉红’怎么样？”粉红色毛球从口袋边沿探出半个脑袋。
“我觉得‘铃音’也不错。”白绒绒蹲在佐仓遥肩头补了一句。
灰岛芽衣想了想要个帅一点的，然后在格子里写下“联结”两个字，推回去了。没多解释，也没改。
眼镜女扫了一眼表格，指了指试衣间的门。她走过去，推开门，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然后那些东西就出来了——光点从墙壁缝隙里涌出来，落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群手指大小的小精灵，透明的翅膀扇得快看不清形状，手里攥着软尺，从四面八方扑过来。
“等等——！”
五条软尺同时搭上来了。第一根贴上她肩膀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住了。那是一种她从来没习惯过的触感，软尺的边缘沿着肩膀的坡度慢慢滑下去，金属圆头隔着校服布料停在肩窝里。
第二根绕上她的腰，细窄的尺度贴着侧腰走了半圈，另一头从后腰绕回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比前世细了很多。第三根软尺穿过她的腋下，沿着胸口外侧的轮廓贴上来的时候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绷紧了。那根尺子正在沿着她身体的弧线往上走，经过侧肋，绕过胸口的外侧边缘，每一步都精确得不像在量一个活人。她攥紧了手，指甲嵌进掌心里。
“能不能先……说一声……”声音从绷紧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得像砂纸。
小精灵们没有回应。第四根软尺贴上了她大腿外侧，顺着腿线滑到膝盖上方停住了。那个位置她前世从来没被人碰过。第五根软尺从她后腰绕过来，沿着臀部最突出的弧度走了一道，停在了髋骨外侧。那是一种非常陌生的确认，像是身体某一部分的数据被抽出来量了一下又放回去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臀围是多少，没量过，没关心过，现在被人替她量好了。
她站在那里，手臂微微张开着，一动不敢动。那些软尺贴过的地方都在发烫。
过了一会儿，小精灵们同时松开了手里的尺子，像是完成了任务。翅膀震动的声音渐渐退远了，那些光点重新散成细碎的光丝，消失在墙壁里。试衣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校服还穿在身上，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衣服，但那些软尺贴过的地方还在微微发烫。
然后她面前那面墙亮了起来。三套战斗服的设计稿并排浮在光屏上。粉色的那套裙摆太大，白色的那套有点像婚纱，黑色的那套什么都没多——剪裁利落，只在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暗红色细边，和她日常穿的那件深墨绿水手服很像。她看了三秒。“就这个。”
系统像是在确认她的选择。然后她面前那面墙的底部响了一声，一小块翻板打开来，一枚深灰色水晶吊坠从里面滑出来，落在接槽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屏幕上随即浮现出一行字：“请保存好你的变身装备，这是你的身份凭证。”
她弯腰拿起来，触感微凉，握在手心里，然后挂在脖子上。吊坠贴着锁骨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脏。她推开试衣间的门走出去，佐仓遥靠着走廊对面的墙等她。“黑色？”
“嗯。”
“走了。带你去看你今晚的工作。”
“巡逻？”
佐仓遥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到了你就知道了。”灰岛芽衣跟上去。走了两步她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下方那枚吊坠，就贴在那儿，微凉的。她摸了摸它的边缘，然后把手放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