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半天,前面出现一个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只剩十几间石屋,挤在山谷底部的平地上。四面环山,山不高,但陡,灰黄色的岩壁上寸草不生。山谷只有一个出口,就是他们站的这条路。
村口立着一根木桩,桩上钉着一块木板,被风蚀得厉害,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从村口望进去,看不见一个人。但烟囱里有烟。
艾琳跟着那个戴鸟嘴面具的人走过木桩。村子里静得异常——不是没有人声,是连鸡叫狗吠都没有。灰区的村子多少养几只鸡,不是为了吃蛋,是鸡比人敏感,瘴气浓度稍微高一点就会叫。鸡不叫了,要么是瘴气浓度安全,要么是鸡死光了。
她很快看到了第一只鸡。
死在路边,羽毛完整,眼睛睁着,嘴巴微张。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同样的死状,没有外伤,羽毛不脱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停止了呼吸。
那人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鸡的喙,刮了一点喙内侧的灰色薄膜,凑近面具嗅了嗅。站起来,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村子中央的井边,终于看到了活人。
一个老人,坐在井沿上。花白头发,脸上有深一道浅一道的皱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七八岁的男孩,头靠在老人胸口,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呼吸还在,但很浅。
“孩子病了多久了?”
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比平时更低沉。
老人抬起头。眼睛浑浊,眼白泛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他看到了鸟嘴面具,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在灰区住久了的人,见过的东西太多了。
“一天。”
“症状。”
“先是咳嗽。后来喘不上气。现在叫不醒了。”
那人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皮袋,解开绳子,拿出两片干草药,塞进孩子嘴里,压在舌根下面。然后摘下腰间那个熏黑的铁皮水壶,拧开盖子。壶里冒出一股药汤的苦味。他把孩子的头扶正,往嘴里喂了一小口。
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遍的事。
“什么时候开始咳的?”
“前天晚上。”
“前天晚上有没有起雾?”
老人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艾琳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数——数井边那些石屋,数还在冒烟的烟囱。三间屋子的烟囱在冒烟。村子里至少还有三户人家。
“其他人呢。”
“都走了。”老人说,“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是走不动的。”
老人指了指西边一间矮石屋。门半掩着,里面没有光,也听不到声音。
那人从艾琳身边走过,低声说了一句话。
“给他换药。”
他走向那间矮石屋,推开半掩的木门。门框很矮,需要低头才能进去。
艾琳蹲在井边,给男孩换药。她从自己的药袋里拿出金盏花,嚼碎,敷在男孩的额头上。男孩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那个面具人……他叫什么名字?”老人问。
“我不知道。”艾琳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轻轻拍着孙子的背。
“你们外面的人可能不知道他叫什么。灰区的人给他起了个名字。”
艾琳抬起头。
“什么名字?”
“黑铅。”
老人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个很普通的词。
“铅,是公会最低的等级。他不戴徽章,比最低的还低。黑,是他总在没人敢去的地方出现。”
老人怀里的男孩呼吸平稳了些。
“他到过隔壁村子。三年前。那次也是瘟疫,死了很多人。他没来得及。他到的时候,那个村子已经没了。他一个人挖了十几个坑,把人埋了。然后走了。”
艾琳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继续给孩子敷药。
那人从石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人——女人,三十多岁,已经昏迷了。身上没有外伤,但嘴唇发黑,指甲发紫。他把女人放在井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陶瓶,打开瓶盖,里面是一种黑色的药膏。他用指尖蘸了一点,抹在她嘴唇上。
艾琳认出那种黑色药膏。不是公会的配方,是灰区里的人自己研究的——用炭灰、草药汁和某种真菌孢子混在一起。公会不承认这种药膏,说没有经过审核。但在灰区,审核是奢侈品。
“能救吗?”老人问。
沉默。
鸟嘴面具转向老人,顿了两秒。
“井水有问题。”
老人没有低头看井。他看了一眼怀里孙子的脸,看了一会儿。那孩子呼吸平稳了些,药开始起效了。
“……是瘴气渗进去了?”
“不像瘴气。”
他走到井边,摘下腰间的钩镰,用镰柄探入井口。井水很浅,在深处微微反光。他把钩镰拉上来,镰柄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色物质,在阳光下泛着黄绿色的荧光。
他把镰柄凑近面具,闻了一下。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进井里。
石头落水的声音不对。
不是溅水声。是闷的,软的,像砸进了泥里。
艾琳站起来,走到井边往下看。井底有一团黑色的东西,看不清形状,但它在动。不是水在动,是那团东西本身在动,缓慢的,有节奏的,像在呼吸。
她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把钩镰重新挂回腰间,从背包里取出一卷浸过药剂的麻布,包住口鼻。然后检查了腰间那些皮袋——硫磺石灰弹,三颗;盐包,半袋;注射刺剑的铁罐,灌满了高浓度石灰水。
他看向艾琳。
“退后十步。”
艾琳去扶老人的时候,看到老人正在把一个布包塞给孙子。布包很旧,布面磨得发亮,里面包着半块干饼和一个木头削的小人偶。木偶的胳膊断了一只,被用绳子重新绑过。老人的手一直在抖,绑绳子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吵醒了谁。
“带他走。”
老人没求他救自己,说的是“带他走”。
艾琳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就被打断了。
“我能走。”老人撑着井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艾琳摇头:“不行。”
“我在这个村子活了六十三年。”老人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他把一件叠好的旧衣服塞进孙子怀里——那是他唯一拿出来的东西,不是干粮,不是水,是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衣服。“我走不动。也不想走。”
他走到那个戴面具的人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鸟嘴面具,看不清脸。一个眼睛浑浊,但站得笔直。
“你到隔壁村子的时候晚了。”老人说。
沉默。
“这次不晚。”
那人没说话。
他转身走向井口。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那个沙哑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很低,像是两块石头磨了一下。
“……不是你的错。”
老人站在井边,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他看着那人翻下井口,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哈哈大笑,是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那种笑。笑的不是那句话,是别的什么——也许是笑自己活了六十三年,最后还是要一个年轻人替自己下井。
艾琳带着男孩退到十步之外。她跪在地上,一只手抱着男孩,一只手攥着圣水囊——空的,但她还是攥着。她看着鸟嘴面具的身影没入井口。看着老人的背影站在井边,一只手按着井沿,一动不动。
她想起磨坊外面那个夜晚。
她站在磨坊外面,听着尖叫。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她又站在外面。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有人在井里。
井底传来撞击声。重物砸在井壁上的闷响。怪物的嘶叫——和磨坊里那种声音一样,尖,刺耳,像铁钉刮玻璃。但这次她没有捂住耳朵。
她抱着男孩,盯着井口,一动不动。
然后她听到了那句话。
从井底传上来,闷的,哑的,但很清楚。
“金盏花够不够。”
她在上面喊:“够!”
她在发抖。但她的声音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