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壁很窄,肩胛骨蹭着石壁往下滑。越往下,空气越稠,不是湿,是黏。吸进肺里有阻力,像在喝一碗放凉了的肉汤。
黑铅落到井底的时候,脚先踩到的是实地。井水只没过脚踝,但脚下不是石头。软的,有弹性,踩上去会往下陷。
他没低头看。眼睛在适应黑暗。
这需要时间,他有。他从腰间摸出火镰和火石,打了两下,火星溅到浸过油脂的麻布卷上,一小团火光照亮了井底。
井底不大,直径不到两米。四周的石壁上爬满了灰色的菌丝,在火光里微微颤动——不是被风吹的,是它们自己在动。
脚下的东西,正在呼吸。
那是一层腐泥,铺满了井底。泥里能看到骨头,有鸡的,有老鼠的,还有一根人的指骨。指骨上套着一个锈蚀的铁戒指,戒指上刻着教会的圣印。
黑铅看了一眼那枚戒指。
然后他往上看。
井口缩成一个小光圈,光圈里隐约能看到艾琳的轮廓。她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怎么样?”
他没答。
他把火把插进石壁的缝隙里,从腰间解下钩镰。镰柄敲了敲脚下那层腐泥。腐泥不动了。
呼吸停了。
这种反常的静比任何动静都危险。黑铅把钩镰换到左手,右手拔出注射刺剑。铁罐里的石灰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一道极细的光——刺剑尖端有一滴液体,悬在那里,没掉下来。
腐泥裂开了。
不是炸开,是睁开。
一只眼睛。
腐泥底下翻出一只眼睛,没有眼睑,瞳孔是竖的,里面有一层灰白色的膜。那只眼睛转了一下,找到了火光,然后所有的菌丝同时竖了起来。
从泥里伸出了第一只手。不是手,是触须,灰色的,表面有吸盘,每个吸盘里都长着一圈细密的牙齿。它从泥里翻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甜味——不是腐烂的甜,是新鲜的甜,像刚割下来的蜂蜜,浓得发腻。
甜味涌进面具,草药过滤不掉的部分直接灌进喉咙。黑铅咳了一声,身体的本能反应比意识快半拍——钩镰已经挥出去了。
弯刃切入触须的中段,触须断了,但没落地。它自己又接了回来——断口处伸出无数细丝,把两截重新缝在一起,整个过程不超过一次心跳。
他在面具后面眯了一下眼。
再生类。或者更糟——分裂。他需要确认是哪一种。
他没等太久。第一条触须后面跟着第二条,第三条,更多。它们从腐泥里翻出来的时候带着泥浆和碎骨头,像是从井底长出来的根。但它们不是根。根不会瞄准人的脖子。
钩镰不能砍。砍了会裂,裂了会变多。他改握为扫,用镰柄扫开触须的攻势,同时往后退了一步。井底空间太小,退一步就是井壁。石壁上的菌丝立刻往他皮袍上爬,尖端分泌出一种淡黄色的液体,在皮革上烧出一缕白烟。
酸。不是强酸,但架不住多。
他把后背从石壁上移开,改为侧身靠壁,减少接触面积。同时右手刺剑扎进最近的那条触须。
触须抽搐了一下。石灰水顺着中空的剑身灌进去,触须内部发出滋滋的声响——不是惨叫,是组织被碱性液灼烧的声音。触须从内部开始发白,变硬,最后碎成粉末掉进水里。
不会再生。石灰有效。
他记下了。脑子的角落有个清单,记着什么东西能杀什么怪物,什么东西不能。这个清单是他用十几年时间和无数条命换来的。每一条记录后面都站着一个死人。有些是他认识的人,有些是他自己差点变成的人。
触须群再次涌上来。
这次他在动之前先把火把从石壁上拔下来,插进腰间的皮扣里。然后是钩镰——用镰柄末端击碎一条触须的吸盘,趁它收缩的间隙,镰柄在地上一撑,身体弹起来,脚踩井壁上凸出的石块往上走了两步。第一颗硫磺石灰弹脱手。
陶罐砸进腐泥,碎成几片。
粉尘炸开。硫磺和石灰的比例是三七,这个比例烧东西最快。
腐泥里的怪物终于不装了。整个井底翻了过来。腐泥底下不是肉,是骨架——很多骨架,各种骨头被菌丝缝在一起,拼成一个扁平的、不规则的整体。它翻起来的时候骨头互相碰撞,发出干涩的咔嚓声。那只眼睛只是它的一部分。它没有头。它的身体就是整个井底。
黑铅挂在井壁上,左手撑着石缝,右手在腰间的皮袋里摸第二颗硫磺弹。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还在翻涌的骨头和触须,它在找方位——它的眼睛被硫磺粉尘烧瞎了,但它还在闻。它的触须贴着水面滑动,在寻找他的气味。那些触须在水面上画出细密的波纹,一点一点靠近他脚踩的石块。
他把手电递给嘴,咬住,然后深吸一口气。
俯冲下去。钩镰开路,弯刃劈开两条触须的交叉点,刺剑跟在后面——这次不是扎触须,是扎腐泥。扎进去之后他拧了一下剑柄,铁罐里的石灰水全灌进去。腐泥在嘶叫。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来的,而是所有骨头同时震动,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艾琳在井口一定能听到。
他把第三颗硫磺弹塞进腐泥的裂缝里。那颗裂缝还在往外渗黏液,硫磺粉遇到黏液立刻开始冒烟。他拔剑,后撤,脚踩井壁往上跑——这次不是走,是跑。井壁上那些菌丝已经重新长出来了,全在冒酸,皮袍后背被烧穿了几个洞,有一处已经烧到了皮肤。他没管。
他翻上井口的时候,老人还在井边。
老人没有躲。他一直站在那里,一只手按着井沿,花白的头发被井底涌上来的热风吹乱了。他看到黑铅翻出来的时候,面具上全是黏液,皮袍在冒烟,右手抓着一根还在抽搐的触须——从井底硬扯上来的。那根触须离了本体还在动,吸盘一张一合,想咬他的手腕。
黑铅从腰间拔出匕首,一刀钉进触须的根部,把它钉在井沿上。触须抽了一下,不动了。
“断水。”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哑了,但语速和进井之前一样。
“井水不能喝了。”
老人点了点头。
艾琳带着男孩跑过来。她看到黑铅手上的触须标本和匕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黑铅抬手止住。
“药。”
艾琳把金盏花药膏递过去。黑铅没用——他把药膏递给老人。
“敷在伤口上。那个女人和男孩已经敷过了。你的手在流血。”
老人的手确实在流血。刚才一直按着井沿,石壁的毛刺扎进了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
老人接过药膏,在井沿上坐下。他把男孩拉到身边,低下头,让孙子的头靠在自己胸口。
“……谢谢。”
黑铅把触须标本用麻布包好,塞进背包外侧的夹层。这东西要带回去研究。再生类触须不常见,这次没死,下次遇到就能处理得更快。他站起身,看向村口。烟囱里的烟还在冒,三户人家。他还没进去。
“挨家挨户检查。”他对艾琳说,“我去东边那两间,你去西边那间。带上药。”
他转身的时候,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是那个木偶——老人塞给孙子的那个,男孩昏迷时从手里滑落的。木偶的胳膊断了一只,被绳子重新绑过,绳结打得很丑。他把木偶捡起来,放在男孩手边。
然后他走向东边的石屋。皮袍后背还在冒烟。他没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