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过往

作者:柴米树 更新时间:2026/7/11 23:07:02 字数:2035

东边的两间石屋里住着三个人。

一个老头,一个中年女人,一个年轻男子。老头是女人的父亲,年轻男子是女人的儿子。一家三代,只剩三口。女人的丈夫去年被瘴气呛坏了肺,没撑过冬天。

黑铅检查完三个人的症状,给了药。

老头只是轻微咳嗽,不碍事。女人已经好转,能扶着墙站起来。年轻男子还在发烧,但额头温度比昨天低。能挺过去。

“明天早上能走吗?”

女人扶着墙,点了点头。

黑铅走出石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灰区的黄昏来得早,四面环山的山谷里,太阳一落到山脊后面,整个村子就沉进阴影里。

他走到井边。井口已经用木板封死了,木板上压着石头。硫磺石灰粉撒了一圈,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白色。触须标本还在他背包里,用麻布包着,偶尔抽动一下。

他在井沿上坐下,摘下腰间那个熏黑的铁皮水壶。

壶身上的刻字被反复烧灼过,磨得几乎看不清。但他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刻的是什么——老骨刻的,在他第一次跟老骨进疫区之前。那天老骨把水壶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话。

“能救的就救,救不了的就让他们死得干净。”

他把水壶举到嘴边,没喝。壶里的水已经不多了。

艾琳从西边石屋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看起来很累,眼圈发青,袍角沾着草药渣和泥巴。她从自己的水囊里倒出最后一点水,递给他。

“你喝。”

黑铅看了一眼水囊,没接。

“你喝。我够了。”

艾琳没坚持。她知道坚持也没用。她喝了一小口,把水囊收好。

沉默了一会儿。村子里太安静了,只有风吹过石屋缝隙的呜呜声。烟囱里的烟还在冒,但很细,快要断了。

“……你一直在灰区吗?”艾琳问。

没有回答。

“我不是要打听你的来历。我只是在想,你做这些事,有多久了。”

黑铅拧上水壶盖子,挂在腰间。面具眼孔里那两团暗色的阴影望着远处的山脊。山脊已经彻底黑了,轮廓和夜空融为一体。

“很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没有回答。艾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沙哑,像是在说一件很旧很旧的事,旧到灰尘已经把颜色盖住了。

“我十六岁。”

这是艾琳第一次听到他说起自己的事。她不敢追问,怕一追问他就停了。她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等。

“有一个村子,叫三橡树。”

他停了一下。面具下面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有个老驱疫人,带着我在那里住了两年。他是我的师父。村里有个女孩,叫艾拉。”

他说出“艾拉”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和说其他字没有区别。但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这个停顿比任何语气都重。

“瘟疫来了。教会烧了村子。”

就这两句。没有细节,没有形容词,没有情绪。

艾琳想起磨坊外面那个夜晚。想起那个站在火光外面、被人按住的少年。她的手指攥紧了袍角。

“……所有人都死了吗?”

“我没死。”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很久”一样平。但艾琳听出了区别。很久是陈述。我没死是另一个意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很抱歉”?太轻了。说“神有安排”?她说不出口。她信神,但她在磨坊外面念了三遍净化祷文,怪物没有退。神没有安排那个人走进磨坊。是他自己走进去的。

“她是你的什么人?”艾琳问。

黑铅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草药粉。他开始往石屋门口撒药粉——不是随便撒,是沿着门槛画一道直线,每个角落都不漏。

“不重要了。”

艾琳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皮袍后背被井里的酸液烧穿了好几个洞,有一处已经露出了皮肤,皮肤上有一道红印,像是被烫过的疤痕。他自己处理过伤口——她从药袋里拿药的时候注意到药膏少了,但他没让她帮忙。

“我不是因为好奇才问的。”艾琳说,“我是想说,你的师父,那个老驱疫人——他把你带出来了吗?”

黑铅撒完最后一道药粉,把布袋口扎紧。

“他让我带那个女孩跑。”

“他留下来?”

“嗯。”

“然后呢?”

黑铅站起来,把布袋塞回背包里。面具转向她,眼孔里的阴影看不清眼神,但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很轻,很慢。

“他让我带她跑。我没跑掉。”

夜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吹得石屋的木门吱呀作响。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叫——是某种夜行怪物的叫声,很远,不在村子附近。

黑铅转身走向另一间石屋。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问我在灰区多久了。从那天起,就一直在。”

他推开石屋的门,走了进去。

艾琳坐在井边,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她想起老驱疫人说过的那句话——“能救的就救,救不了的就让他们死得干净”。这是师父留给他的话。他把这句话刻在水壶上,带着它走了十几年。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空了的圣水囊。这是她在神学院领到的第一件装备。崭新的,银色的徽记,圣水灌满的时候沉甸甸的。她曾经以为这东西能保护她,能驱散邪恶,能让她站在外面等的时候不至于太害怕。

但它不能。

她把水囊放在井沿上,站起来,走向西边的石屋。

推开门的时候,那个中年女人已经睡着了。男孩躺在她旁边,呼吸平稳。那个年轻男子在发烧,额头很烫,但听到门响还是睁开了眼。

“……你是神官?”

艾琳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以前是。现在不知道了。”

她在床边坐下,开始给他换药。

夜深了。村子沉入黑暗,只有三间石屋的窗缝里漏出一点点火光。

那个戴鸟嘴面具的人坐在东边石屋的门口,背靠着门框,钩镰横在膝盖上。他没有睡。他在听风里的声音——瘴气的浓度,怪物的叫声,远处山谷口的动静。

面具眼孔里的阴影一动不动。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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