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起了雾。
不是瘴气。是普通的晨雾,白蒙蒙的,从山脊上慢慢压下来,把村子泡在一片灰白里。
黑铅站在井边,检查昨晚封的井口。硫磺石灰粉被夜露打湿,结了一层硬壳。他用靴尖磕了磕,底下还是干的。
还行。
艾琳从石屋出来,眼圈发青,精神比昨天好。她昨晚几乎没睡,一直在给那个发烧的年轻男子换药。
“能走吗。”黑铅问。
“女人和男孩可以。儿子还在发烧,但能扶。”
黑铅点头。
他走到村口木桩前,拿出炭笔,在木板上写下一行字:
井水已污。勿饮。往北二十里有净水。
写完,把炭笔收回背包。
“走了。”
一行人出村,沿着山谷出口走。
雾没散,能见度很差。黑铅走在最前面,钩镰横在腰间,时不时用镰柄敲一下路边的石头。声音在雾里传不远,但能让后面的人跟上。
走了半个时辰,雾开始散了。前方的路渐渐清晰——窄土路,沿着山脚蜿蜒,通往灰区外围。路边的野草颜色比昨天浅,瘴气浓度在降低。
他们在往安全的地方走。
老约恩忽然停步。
“前面是不是……”
黑铅已经蹲下了。
路边躺着一具尸体。驱疫人的皮袍,面朝下,背上三道撕裂的口子。
和艾琳昨天看到的那具一模一样。
但不是同一具。
昨天那具尸体旁边有一棵枯树,树干有三道分叉。这棵树也是。
艾琳手心开始冒汗。
黑铅翻过尸体。
脸已经烂了。中年男人。手边散落着几个空陶罐——驱疫人标准装备的硫磺弹容器。
和昨天那具尸体旁边的陶罐一样。
他拿起一个陶罐,看罐底的编号。
然后把罐子放回原处。
“我们昨天经过这里。”
艾琳快步走到尸体旁,仔细看那棵树。三道分叉,中间那道有折断的痕迹。她昨天给尸体埋土的时候,从枯树上掰了一根枝,插在坟堆前。
她转头看路边。
没有坟堆。
没有浅坑。
没有土堆。
没有她插的那根枯枝。
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她的声音在抖,“我昨天给他埋了土。我还插了一根树枝。”
黑铅站起来。
“这里不是我们昨天走的那条路。”
“可是这棵树——”
“树一样。陶罐编号一样。路不是同一条。”
他蹲下看路面。
两个人的脚印。一深一浅。深的那个是他的——皮靴底有钉子印痕。浅的那个是艾琳的——神官学徒的软底鞋。
脚印从前面延伸过来,一直到他们脚下。
然后断了。
断得很整齐,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开。
黑铅指了一下路边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道新鲜刻痕,箭头形状,指向他们来的方向。
“驱疫人的标记。意思是‘回头’。”
艾琳盯着那个箭头。
昨天经过这里时没有这块石头。
她确定。
因为她给尸体埋土的时候在路边挖了土,这里的每一块石头她都记得。
“……这是怎么回事。”
黑铅沉默片刻。
“这片区域被污染了。不是瘴气。更深的。”
神梦。
艾琳在神学院听老教授提过一次。神骸碎片腐败到一定程度,会产生类意识。意识会做梦。梦会影响现实——空间扭曲,时间循环,同一场景反复出现。
老教授说这是最高级别的污染。
遇到只有一个办法。
远离。
“我们还在神梦里吗。”她压低声音。
“不是主动创造。是扭曲已有的东西。”黑铅看着那具尸体,“这具尸体我们见过。你埋的坟没了。这个神梦很小,可能只有这一段路,但够强。”
他把钩镰换到左手,从腰间解下硫磺石灰弹。
“回头。”
他们往回走了半个时辰。
路边的风景和来的时候一样。枯树,灰黄野草,远处山脊。
老约恩忽然抬手。
“……那棵树。”
路边一棵枯树。树干三道分叉。
树下躺着那具尸体。
同一个驱疫人。同样的空陶罐。同一条断掉的脚印。
走了半个时辰,回头,又回到原地。
第三次。
“停。”黑铅说。
他蹲到尸体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背包里取出麻布包着的触须标本,放在地上。
触须还在动,吸盘一张一合,但比昨天慢了,表面开始发干。
把它放在尸体旁边。
“做标记。下次再转回来,就知道走过第三次了。”
玛尔塔脸色发白。老约恩抱着孙子,没说话。
他们在灰区住了大半辈子。见过瘴气,见过怪物,见过被教会封锁后活活困死的村子。但没见过这种。
没有怪物。没有瘴气。
只是走不出去。
“这地方不对。”老约恩说。
黑铅点头。他拿出水壶,倒了一点水在路边。
水面在泥土上散开,慢慢渗下去。
渗的方向——偏左。
“这边。”
他指向左边。
不是路的方向。是一片碎石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枯草。根本没有路。
“那边没路。”库尔特说。
“水往低处流。瘴气往低处沉。神梦核心在最低处。”
黑铅踩上碎石坡。碎石在脚下哗哗滑动,他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钩镰的镰柄偶尔点地,探碎石的深度。
艾琳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库尔特。
“跟上来。”
库尔特咬牙,扶着母亲跟上。
坡不高,但很难走。
走到一半,老约恩滑了一跤。木棍脱手滚下坡,人半跪在地上。孙子还牢牢抱在怀里,男孩被震醒了,没哭,把脸埋进老约恩胸口。木偶被压得变形,绳子绷紧了。
黑铅回头,确认人没事,继续往上走。
走到坡顶时,风变了。
热风。
裹着一股腐败的甜味,从坡后涌上来。甜味太浓,连鸟嘴面具里的草药都滤不掉。库尔特弯腰干呕。玛尔塔捂住口鼻,脸白如纸。
黑铅站在坡顶往下看。
洼地。
直径不到两百步。底部一个浅坑,坑里躺着一块石头。灰黑色,拳头大,表面粗糙,布满细密裂纹。石头周围寸草不生——不是枯黄,是灰白,碰一下就会碎成粉末。
那块石头在呼吸。
不是动。是呼吸。
每次“吸气”,周围空气往石头方向收缩,草灰被吸起来,浮在半空。每次“呼气”,一股甜热的气体从裂纹涌出,带着肉眼可见的热浪。
整个洼地的空间都在随着呼吸微微扭曲——像隔着一层被火烤热的空气看东西,边缘模糊,距离不准。
神骸碎片。
小型神梦的核心。
黑铅拔出注射刺剑。剑尖朝下,石灰水在铁罐里微微晃动。
他抬脚要往下走。
“等等。”
艾琳拉住他。
他停了一下。面具侧过来,眼孔里那团暗色的阴影对着她。
“……你还能回来吗。”
沉默。
他把水壶从腰间解下来,塞进艾琳手里。
“煮沸三次。”
转身往坡下走。背影在扭曲的空气里变得忽大忽小。走到神梦边缘时停了一瞬,然后迈步,走进那片被神骸碎片扭曲了规则的空间。
洼地上空的热浪翻涌了一下。
然后一切恢复原状。
扭曲还在。热浪还在。甜味还在。
但走进洼地的那个灰色身影,已经从视野里消失了。
艾琳攥着水壶,站在坡顶。壶身还是温的,带着那个人的体温。她低头看了一眼壶身上的刻字——被反复烧灼过,磨得几乎看不清,但她记得老约恩说过。
四个字。
第一个字已经认不出了。后三个是——沸三次。
前面那个字,是“煮”。
煮沸三次。
洼地里传来第一声撞击。
不是兵器碰撞的脆响。是钝器砸进肉里的闷声,沉闷,有力,一下接一下。
然后怪物的嘶叫。
和井底那种声音一样——尖,刺耳,像铁钉刮过玻璃。但这次不止一个。是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从洼地底部涌上来。
艾琳攥紧水壶,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