洼地比从坡顶看的时候更深。
黑铅踩上第一脚就感觉到了——空间被拉长了。从坡顶看下来不到两百步,实际走起来至少翻了一倍。
脚下的泥土松软得不正常,每一脚都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蓬灰白色的草灰,在热浪里翻卷一下,又慢慢落回去。
越往里走,空气越热。
不是太阳暴晒那种热。是从身体内部往外散的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烧。呼出的气在面具里凝成水珠,滴在下巴上,又被蒸发掉。
甜味浓得像一锅煮过头的糖浆,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在估算。
小型神梦。半径不超过一百步。空间扭曲程度是正常的两到三倍,实际行走距离大概四百到六百步。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致——外面的人看他可能只进去了几分钟,他在里面已经过了两刻钟。
神梦核心一定有东西在维持。可能是那块石头,也可能是石头周围被扭曲的生物。能把一段路反复重置三次,说明这块碎片已经在这里腐败了至少数周。
他停下,往脚下看。
泥土上有脚印。
不是他的。是一排更浅的脚印,光着脚,脚趾印很清楚。从洼地边缘延伸到中心。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
他蹲下,用手套量了脚印的尺寸。成年男人,但比正常男人的脚窄了三分之一。脚趾间距偏大,像脚掌被什么东西拉伸过。
他站起来,沿着脚印往前走。
脚印越来越密。
越来越乱。
从走变成跑。
从跑变成爬。
最后一段不是脚印了。是整片整片被手掌刨过的泥。某个曾经是人的人,在这里爬进了核心区。
他抬起头。脚印的终点,就是那块石头的位置。
他握着钩镰,继续往里走。
空间在脚下不断拉伸。热浪裹着甜味一阵一阵涌过来。面具内侧全是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前方出现了第一个影子。
一个扭曲的人形,跪在地上,背对着他。轮廓在热浪里不断变化,一会儿瘦得像骨架,一会儿膨胀到接近正常人。唯一不变的是姿势。它跪在那里,双手捧着什么东西,高高举起。
像在献祭。
黑铅没有靠近。他绕到侧面,看清了它手里捧的东西。
人形缓慢转过头来。
脸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五官被拉长,眼睛变成两条竖缝,嘴里塞满了灰白色的草灰。
它看着他,张开嘴。草灰从嘴角簌簌落下。
“出不去的。”
声音从捧在手里的那颗心脏里震出来。
“出不去的出不去的出不去的——”
黑铅一镰柄敲在它太阳穴上。
人形倒下去,化成一摊灰白色粉末。粉末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蛆,不是普通的蛆,是神骸碎片腐败后孳生的那种。每一条都有手指粗,背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线。
他继续往前走。
更多的人形从热浪里浮出来。
有人跪着,有人躺着,有人像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全部是同一张脸——那个死在路边的驱疫人。还有其他进入过神梦的牺牲者。全是曾经在这片洼地里被同化的人。
碎片把他们的最后时刻保存下来,反复播放。
他没有停。
镰柄敲碎挡路的人形。脚踩过化作粉末的尸体。沿着脚印继续深入。
空间还在拉伸。
他已经走了至少八百步。从坡顶看下来,不过两百步的距离。
头顶的天空变成了暗红色。太阳不见了。云层在缓慢转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正对着那块石头的位置。
脚印到了这里就结束了。
黑铅抬起头。
那块石头。
灰黑色,拳头大,表面布满细密裂纹。悬浮在离地半尺的位置。不是落在地上,是飘着。
每一次“呼吸”——如果那能叫呼吸的话——裂纹里就会涌出一股黑色液体。液体离开石头就开始蒸发,变成热浪和甜味,扩散到整个洼地。
石头下面坐着一个人。
女人。
或者说,曾经是女人的东西。
她的下半身已经和泥土融为一体。两条腿变成了无数细小的触须,扎根在泥土里。和井底那种触须是同一类。
上半身还能看出人形。皮肤灰白色。头发掉光了,头皮上布满黑色的血管。
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已经消失,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但她还在说话。嘴唇缓慢地一开一合,反复念着同一串音节。是某种古老的语言,不是人类的语言。每一个音节发出来,石头上的裂纹就亮一次。
她是从教会档案里消失的那种驱疫人。不是战死的,不是退休的,是某天走进灰区深处,再也没有出来的那种。
教会档案里写的是“失踪”。没有写“同化”。
黑铅站在那块石头前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洼地里那些残余的幻象开始消散。被镰柄敲碎的人形没有再爬起来。热浪还在翻涌,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强烈。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钩镰插在地上。从背包里取出一块麻布,叠成厚厚几层,裹在右手上。麻布上浸过石灰水,手指接触的地方有轻微的灼烧感。
他伸手,握住那块石头。
石头表面的裂纹里涌出黑色的液体,腐蚀了最外层麻布,发出滋滋的声响。他没有松手。把石头从半空中取下来,用麻布层层裹住。每裹一层,甜味就淡一分。每裹一层,石头上的裂纹就暗一点。
裹到最后一层麻布,石头不再呼吸了。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一块灰黑色的石头。
冷。
异于常人的冷。透过几层麻布和皮革手套,还是能感到那股从掌心蔓延到手腕的寒冷。不是冰,是空洞——像是在握着一块被掏空了内部的陨石。
他站着等了很久,那些扭曲的空间像被拉直的绳子一样缓慢弹回原位。头顶暗红色的天空重新变回灰黄色的晨雾天空。跪在地上的人形化作粉末消散在风里。石头下面那个女人闭上了眼睛,眼眶里那黑洞洞的凝视终于消失了。她的嘴还张着,但最后一个音节没有发出来。
石头从他手里拿走了。
女人和泥土融在一起的那部分开始迅速腐烂。不是正常的腐败速度,是加速了几百倍的腐败——皮肉像融化的蜡一样从骨架上脱落,触须萎缩成灰白色的细丝,最后只剩一副骨架半埋在泥里。骨架的下半身还是嵌在土里,大腿骨往下已经变成了石头,和洼地底部那块岩石融为一体。
黑铅把那块裹好的石头放进背包最深的夹层。拉紧皮绳,打了一个结。然后他把钩镰从地上拔出来,转身往回走。
走到洼地边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副骨架。它半埋在泥土里,下半身已经变成了石头,上半身还保持着一个半躺的姿势,头微微仰起。眼眶里那两个黑洞洞的洞望着头顶那片恢复了灰黄色的天空。
他转身继续走。走出洼地,走上碎石坡。
坡顶上,艾琳还攥着那个铁皮水壶,指节发白。
老约恩坐在地上,把孙子放在膝盖上,一只手轻轻拍着男孩的背。玛尔塔扶着库尔特,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看到那个灰色身影从洼地里走上来,艾琳的身体晃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黑铅走到她面前,摘下被腐蚀得破破烂烂的麻布手套。手套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右手的手指。被石头冻的。指节僵硬,弯曲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从艾琳手里接过水壶,挂回腰间。
“石头呢。”艾琳问。
“处理了。”
“那个神梦——”
“不会再出现了。”
艾琳看着他的右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他挂水壶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稳。她没有追问。只是从自己的药袋里拿出最后一点金盏花药膏,塞进他手里。
“活血。”
黑铅低头看了一眼药膏。收进皮袋里,没有用。
“走了。天黑前要出灰区。”
他转身往北走。皮袍后背被酸液烧穿的洞更多了,边缘焦黑,有几处还在冒着一缕极细的白烟。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坡下走,镰柄在碎石上戳出有节奏的声响。
艾琳回头看了一眼洼地。扭曲已经消失了,但那股甜味还没散尽。她想起刚才在坡顶上听到的声音——撞击声,嘶叫声,还有那句沙哑的“金盏花够不够”。
她转身跟上。一行人沿着碎石坡慢慢往下走。库尔特退了烧,能自己走了。老约恩抱着孙子,孙子手里还攥着那个断了一只胳膊的木偶。玛尔塔扶着老约恩,一步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束光,打在远处山脊上。灰黄色的山脊在光影里变成了暗金色。往前看,灰区外围那片灰扑扑的平原已经在视野尽头铺开了。
天黑前能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