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他们走出了灰区。
天色正在变暗。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一片浑浊的暗红。前方的路开始出现车辙印,路边偶尔能看到半埋的界碑。界碑上刻着教会的圣印,下面是地名和距离。
最近的镇子叫石桥,还有三里。
黑铅走在最前面。
皮袍后背的破洞已经不冒烟了,但烧穿的边缘翻卷着,露出一块暗红色的烫伤。他用麻布简单包扎过,麻布上渗出一点淡黄色的药膏——艾琳硬塞给他的金盏花。
老约恩的孙子趴在老约恩肩上睡着了。男孩手里还攥着那个木偶,绳结松了,木偶晃来晃去,只剩一根细绳连着胳膊。
老约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玛尔塔扶着他。库尔特跟在后面,退了烧,脸上有了血色。
艾琳走在队伍最后。她的圣水囊还是空的,但她没再攥着它。她把水囊挂在腰间,和草药袋一起。
三里路走了半个时辰。
石桥镇不大,一条主街。街上有间旅店,招牌被风蚀得只剩“石”字还能辨认。
店门推开,一个半身人老板娘正擦桌子。她转头看到这群人,目光在鸟嘴面具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抹布往肩上一甩。
“住店还是吃饭。”
“住店。”艾琳说,“三间房。”
“两间够。”黑铅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我不留。”
艾琳转头看他,张嘴想说什么。
老约恩已经开口了。
“你要走。”
黑铅没有否认。
老约恩把孙子放在旅店长椅上。男孩被挪动,迷糊地睁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老约恩把自己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衣服叠好,垫在男孩头下当枕头。
他站起来,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看着黑铅。
“那我欠你一条命。”
“你不欠任何人。”
老约恩摇了摇头。
“我说的不是我的命。”他指了指长椅上熟睡的男孩,“是他的命。”然后他把目光转向玛尔塔和库尔特,“和他们的。”
黑铅没有接话。
他站在门口。门外天已经全黑了。旅店里的油灯在风里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半身人老板娘端着一壶热水走过来,打破了沉默。
“先喝水。”
她把茶碗摆好,挨个倒满。动作麻利得不给人客套的余地。水很烫,没有人急着喝。茶水在碗里冒着白汽,在油灯的光里扭成细细的一缕。
黑铅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柜台上。
布袋里是研磨好的草药粉,用细麻绳扎着口。
他推给艾琳。
“用法你知道。”
艾琳没有接布袋。
她盯着他。
“你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没关系。你不告诉我你是谁,没关系。但你至少告诉我——你接下来要去哪。”
“南边。”
“南边还是灰区。”
“嗯。”
“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回答。
老约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三年前他到隔壁村子的时候,我在场。”
艾琳转头看他。老人没有看她,看着手里的茶碗。
“他埋了所有人,然后走了。有人问他叫什么,他没说。问他去哪,他说南边。”
老约恩抬起头。
“跟他现在说的一模一样。我祝你顺利。但我不知道你做的事,有没有人替你记着。如果没有人——今天这一屋子人都算。”
黑铅站在门口。
面具眼孔里那两团暗色的阴影对着屋里的灯光,一动不动。
沉默了很久。
“……走了。”
他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他的背影在门框里停了一瞬,然后消失在外面的黑暗里。
艾琳追到门口。
街上已经没人了。
只有远处村口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动,上面还留着他早上用炭笔写的那行字。
井水已污。勿饮。往北二十里有净水。
她站在旅店门口,看了很久。
半身人老板娘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走到艾琳旁边,探头看了一眼街上。
然后她低头看见艾琳腰间挂着的圣水囊。空的,瘪的,银色的徽记蒙了一层灰,边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痕。
“你是神官?”
“……以前是。现在不知道了。”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
“进来吧。水要凉了。”
艾琳回到屋里。
男孩醒了,揉着眼睛问爷爷他们在哪。老约恩说在旅店,有水喝,有床睡。男孩哦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库尔特趴在桌上睡着了。玛尔塔给他披了一件衣服,手轻轻搭在儿子背上。
艾琳在长椅上坐下。
她从腰间解下那个空的圣水囊,放在桌上。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布袋,解开麻绳,闻了闻。
草药粉的苦味混着金盏花淡淡的甜。
和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把布袋重新扎好,放进背包最深的夹层。拉紧皮绳,打了一个结。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微微晃动。
艾琳靠在长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