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黑铅离开了石桥镇。
他没走大路。大路通向北边的安全区,通往教会管辖的城镇,通往那些需要登记身份才能进去的地方。那些地方不欢迎他——一个没有徽章、没有档案、脸上戴着鸟嘴面具的人,走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走的是小路。沿着灰区边缘往南,穿过废弃的农田和干涸的灌溉渠,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里,翻过了一道低矮的山脊。
山脊这边还能看到零星的界碑和车辙印。翻过去之后,路就断了。路面被撬开,翻出底下的黄土,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填满碎石的坑。路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教会封禁”,字迹被风蚀得模糊不清,但还认得出来。
他绕过木牌,继续往南。
天亮时找到了一条小溪。溪水从山上下来,还没经过污染区,干净。他蹲在溪边,摘下鸟嘴面具,用冷水冲了一把脸。水很凉,顺着下巴往下滴,打湿了皮袍的前襟。
他抹掉脸上的水珠,重新戴上面具,拧紧皮带。然后解下腰间那个熏黑的铁皮水壶,灌满溪水,又从背包里取出几片干草药塞进去。草药在冷水里慢慢舒展开,释放出一丝微弱的苦味。
他把水壶挂回腰间,站起来继续往南走。
灰区的风景和昨天没有太大区别——灰黄色的天空,枯死的灌木,偶尔几棵矮树,枝干扭曲,叶子发黑卷边。但走了一段之后,路边开始出现石墙的残垣。不是自然崩塌,是被烧毁的。石头上残留着烟熏的痕迹,缝隙里长满了灰白色的地衣。几根烧焦的木梁横在碎石堆里,已经碳化了,轻轻一碰就断。
一个村子。和三橡树一样。被烧干净了。
他在废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南走。
中午,他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从背包里拿出半块干饼,掰成小块慢慢嚼。干饼是三天前烤的,已经硬得硌牙,但他嚼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到完全碎掉才咽下去,像是在完成一道工序。
吃完干饼,他拿出水壶喝了一小口药汤。然后他把水壶搁在膝盖上,拇指轻轻摩挲壶身上那行被烧灼得几乎看不清的字。
煮沸三次。
老骨刻的。第一次带他进疫区之前,老骨把水壶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话——能救的就救,救不了的就让他们死得干净。
那年他十四岁。现在他二十八岁。水壶还在腰间。老骨不在了。
他把水壶挂回腰间,站起来继续走。
下午,他遇到了一条旧路。路面上长满了枯草,但路基还在,看得出曾经是一条通商要道。路边零零散散立着几根石柱,柱子上刻着教会的圣印。
其中一根石柱的圣印下面,有人用炭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还能认——
黑铅,往西三十里,有人等你。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说什么人在等。
黑铅从背包里拿出炭笔,在石柱上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自己来的方向。然后收回炭笔,转向西边。
往西的路不好走。不是路,是一片碎石滩,石头被风蚀得棱角分明,踩上去嘎吱作响。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碎石滩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片矮树林。树干扭曲,枝丫交错,在暮色里像一堆纠缠的骨架。矮树林深处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不是火光,是油灯的光,稳定,不闪。
他穿过矮树林,那道光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那是一座废弃的小教堂。石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屋顶塌了一半,用几块破木板勉强补上。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瘦高的人,手边放着一盏油灯,正在抽烟斗。烟斗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看到黑铅从矮树林里走出来,他吐出一口烟,咧嘴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还没死。”
黑铅在台阶前停下。“找我有事。”
“不是我找你。”瘦高的人用烟斗指了指教堂虚掩的门,“里面那位找你。等了三天了。”
黑铅推开教堂的门。
教堂内部已经被改造成临时藏身处。长椅推到墙边堆成一摞,圣坛上的神像被搬走了,空荡荡的台座上放着一盏油灯。油灯旁边坐着一个老人,花白头发,脸上有深一道浅一道的皱纹,穿着驱疫人的皮袍,但皮袍上没有徽章。
老会长。
黑铅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去,在老会长对面坐下。
“你不该出圣城。”
“我也不想。”老会长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在油灯光里泛着一点微光,“但这件事不能在城里说。信理部在查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不是常规审查,是枢机团直接下令。你的代号被写进了圣骨匣附录——待净化对象名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黑铅没有回答。他知道。
圣骨匣附录。教会最高机密的处决名单。名单上的人不需要审判,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公开宣布。只需要一个净化骑士,一张逮捕令,一把圣火。名单上的人从来没有活过一年的。
“谁签的字。”
“枢机主教塞维鲁亲自签的。”
黑铅沉默了一会儿。塞维鲁——信理部部长,净化骑士团最高指挥官,教会第三号人物。他签字的文件不需要理由。他有权力定义谁是异端,谁是污染源,谁需要被净化。
“名单上除了我还有谁。”
老会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进皮袍内侧,掏出一个封了火漆的羊皮纸卷,放在油灯旁边。火漆上的印记是圣骨匣的印记——一把剑穿过一颗心脏。
“你的小队。”老会长说,“那个神官学徒。那个老人。那个叫库尔特的年轻人。所有和你有过接触的幸存者,都在附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