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名单
教堂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忽长忽短。
老会长把羊皮纸卷推到黑铅面前,手指按在火漆封印上,没有立刻松开。
“名单上有七个人。你排第一。”
黑铅拿起羊皮纸卷,撕开封蜡,展开。
纸上用教会的标准抄写体写着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身份标注和最后出现的地点。他的代号写在第一行——黑铅,无名净化师,特征:鸟嘴面具,铁皮水壶,长柄钩镰。最后出现地点:灰区北部。后面用红墨水标注了状态。
待净化。
第二行是艾琳。神官学徒,叛教嫌疑。第三行是老约恩,灰区幸存者。第四行是玛尔塔。第五行是库尔特。第六行是老约恩的孙子,名字一栏写着“约恩之孙,姓名不详”,年龄约七岁。
第七行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塞维尔。前净化骑士。叛教,在逃。
黑铅把羊皮纸卷起来,放在油灯旁边。
“消息从哪来的。”
“圣骨匣内部。”老会长从怀里掏出烟斗,在油灯上借了个火,吸了两口,呛出一阵咳嗽,“有个抄写员是我的旧相识,四十年前跟我一起考的公会执照。他没考上,进了教会的档案司,在圣骨匣外面抄了四十年目录。四十年。他们不让他进去,只让他在门口抄目录。”
“上个月他被调进内室了。他们需要一个老人,熟悉档案分类,又不问问题。他花了三天时间确认那不是伪造件,然后用鸽子把消息带给我。”
“他被策反了?”
“没有人策反他。”老会长摇了摇头,“他女儿是驱疫人,十五年前死在灰区。公会档案里写的是‘任务失败’,他不信。他在圣骨匣门口等了四十年,就是为了看一眼那份档案。然后他看到了更多东西。”
黑铅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灰区。不需要解释。
“你的代号被写进附录之后,教会的人去了一趟石桥镇。不是净化部队,是信理部的便装探员,拿着你们的画像挨家挨户问。旅店老板娘说你们已经走了,往北去了。”老会长磕了磕烟斗,“她收了探员的钱,转头就让店伙计把消息送到了我这里。她说她不认识你,但她认识你救的那个老头。”
黑铅沉默了一会儿。
石桥镇那个半身人老板娘。他只在门口站了片刻,连茶碗都没碰。但她替他挡了一道。
“名单生效需要多久。”
“常规流程三十天。但塞维鲁签的字不一样。”老会长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他的签字意味着即时生效。不需要核实地点,不需要分配执行人。任何一个净化骑士在任何地方遇到名单上的人,都有权当场执行净化令。”
“也就是说现在已经在执行了。”
“三天前就开始了。”
黑铅把羊皮纸重新卷好,塞进背包外侧夹层,和那个用麻布包着的触须标本放在一起。
“公会那边怎么说。”
“公会什么都不能说。你知道公会的处境。”老会长把烟斗里的灰磕在椅子扶手上,重新点了一锅,“我们是在教会的许可下存在的,任何公开行动都要经过信理部审批。审批权就在塞维鲁手里。一个被写进附录的人,公会不会承认,不能承认,也不敢承认。我这次出圣城是以私人名义出来的,回去之后如果有人问,我会说去了一趟边境镇探望亲戚。”
他吸了一口烟斗。
“但我建议你不要再联系公会了。”
黑铅点了点头。
他没有联系过公会。从来都是公会的人联系他。那些铁级以上的驱疫人,偶尔在灰区遇到时,会假装不认识他,然后在擦肩而过时把一个封好的羊皮纸信封塞进他手里。信封里有时是任务情报,有时是污染区分布图,有时只是几句话——有人还在找你,绕道。
他不知道那些驱疫人是谁。
也不需要知道。
但此刻他知道了,老会长一直在背后默许这个地下网络的存在。
“他们会死。”他说的是那些替他传递情报的驱疫人。
老会长没有回答。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翻过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重新点上。
“没有地下网络,公会早就完了。教会每年砍掉我们一笔经费,每年增加一条监管条款。任务范围从灰区压缩到边境区,从边境区压缩到安全区。再过几年,驱疫人可能连安全区都不能待了。我们现在能做的事,只剩下在教会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把情报递给还能做事的人。”
“所以那些人不会死。至少暂时不会。信理部在查你,但他们还没有查到地下网络的存在。他们以为你是独行者,以为没有人帮你。只要名单上的人不公开露面,他们就查不到别人。”
“我会公开露面。”
老会长叼着烟斗,看着黑铅。脸上的皱纹在油灯的光里像干涸的河床。
“你说什么?”
“让他们追我。名单上其他人就有时间了。”
老会长沉默了很久。
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椅子扶手上磕了三次。磕得比平时慢,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思考。然后他把烟斗放在油灯旁边,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黑铅没有回答。
老会长也不需要他回答。
“名单上有一个七岁的孩子。”老会长说,“你准备怎么办。”
“让那个神官把他们带到矿人工会的地盘。矿人不归教会管,信理部的手伸不进去。需要一封矿人工会的庇护信,必须是矿人长老会签发的那种。”
“我去办。”老会长站起来,“你会死。”
黑铅把钩镰横在膝盖上,用一块浸过油的麻布慢慢擦拭镰柄上的灰渍。镰柄上有一道浅浅的凹槽,是长时间握持留下的痕迹。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