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会长离开的时候,天还没亮。
黑铅坐在教堂的台阶上,看着那盏油灯的光在矮树林里渐渐远去,变成一个小点,最后被黑暗吞没。他把钩镰横在膝盖上,重新检查了一遍镰刃。刃口没有卷边,镰柄的皮革缠绳也没有松脱。
检查完武器,他打开背包。硫磺石灰弹还剩两颗,需要补充。盐包只剩小半袋,省着用还能撑三四次。金盏花已经全部给了艾琳,止血草还有一小捆,够一个人用一次。干饼只剩最后半块。
他把干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回背包,一半拿在手里慢慢嚼。吃完之后,他拿出水壶喝了一小口。壶里的药汤已经凉了,苦味沉淀在舌根,久久不散。
天亮之后,他离开了教堂。
教堂门口的台阶上,那个瘦高的接头人已经不在了。台阶上放着一个布包。黑铅打开,里面是三颗新做的硫磺石灰弹,还有一小袋盐。布包上压着一片枯树叶,叶子上用炭笔写了三个字。
往南走。
他把补给收进背包,往南走。没有回头。
三天之后的中午,他在一座荒废的瞭望塔上看到了第一支净化骑士的巡逻队。
四个人。银甲银面,骑着灰马,沿着灰区边界巡逻。领头的骑士腰间挂着一卷羊皮纸,边角在风里轻轻拍打。黑铅趴在瞭望塔的石墙上,看着那队骑士从他下方经过。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领头的骑士离瞭望塔最近的时候不过二十步。只要他抬头,就能看到塔顶上那个灰色的人影。但他没有抬头。他们不觉得有人会在这里——灰区边界,离最近的村子有半天路程,到处都是瘴气和怪物。正常人不会来这种地方。
但他们要找的人本来就不是正常人。
黑铅从背包里拿出一颗硫磺石灰弹,放在手边。他在等。等那队骑士走远,等天黑,等他们进入下一个巡逻区域。他不需要杀他们,只需要让他们看到他。
傍晚时分,机会来了。
巡逻队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停下来扎营。他们生了一堆火,把马拴在枯树上。领头的骑士把腰间那卷羊皮纸解下来,摊在火堆旁边看。火光映在羊皮纸上,黑铅从瞭望塔上能看到纸的背面——上面画着一个人的轮廓。鸟嘴面具的轮廓。
他把那颗硫磺石灰弹握在手里,下了瞭望塔。
他没有隐藏脚步声。碎石在靴底嘎吱作响,每一步都走得清晰可闻。河床边那四个骑士同时站起来,拔剑。剑刃反射着火光的橙色,在暮色里格外刺眼。
“谁?”领头的骑士朝黑暗中喊。
黑铅走进火光的范围。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投在干涸的河床上。鸟嘴面具的两个眼孔里,火光在跳。领头的骑士看了一眼手里的羊皮纸,又看了一眼他,然后把羊皮纸慢慢卷起来。
“黑铅。”骑士说,声音很稳,但握剑的手指收紧了,“你的名字在净化名单上。”
黑铅没有回答。他把硫磺石灰弹举起来,让火光也照在陶罐上。四个骑士同时后退了一步。他们知道那是什么——驱疫人的标准装备,近距离扔出去,整片营地都会被石灰粉覆盖。对怪物有效,对人同样有效。石灰粉吸进肺里,能在几秒之内烧穿气管。
“我不是来杀你们的。”
黑铅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沙哑,低沉,但很清楚。
“告诉塞维鲁,我在灰区。”
他把硫磺石灰弹放在地上,转身走进黑暗里。身后传来骑士们急促的呼吸声和剑刃碰撞铠甲的脆响。没有人追上来。
走出五十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床边的火光。那四个骑士还在原地,围着火堆站着,剑没有收。他们知道自己刚捡了一条命。领头的骑士把羊皮纸重新卷好,塞回腰间,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指还在。
黑铅转身继续走。
走出大概两里地,他在一块背风的山岩下停住,坐下来休息。他把水壶从腰间解下,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药汤,然后伸出右手,在火光下仔细看了看。
手指的灰色纹理比三天前又扩大了一点。从指尖蔓延到了第二指节。皮肤表面变得粗糙,像细砂纸,按压时感觉迟钝——不是麻木,是迟钝,像隔着一层厚布在触碰东西。他把手握紧,再松开。动作没有问题,但速度慢了。他自己能感觉到。也许别人看不出来,但他的手知道。
他把右手用绷带缠好,重新戴上手套,把水壶挂回腰间。然后他把火把灭了。
黑暗中,他靠着岩壁闭上眼睛。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灰区特有的腐朽甜味。远处有夜行怪物的叫声,很远,不在附近。
第二天下午,他在一座废弃的谷仓里找到了第二个信号。
谷仓的墙上有人用炭笔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西边。箭头旁边写着一个数字——三。不是三天,不是三里,是三。
他用手指擦掉那个数字,重新用炭笔在下面写了一个“二”。然后走出谷仓,继续往西。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但他知道,在彻底石化之前,他还有事没做完。名单上有七个人,六个人还在等他。他得把教会所有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让那份名单上其他人的追踪等级从“优先”降为“次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让他们消失在灰区深处、矿人领地、或者任何教会够不着的地方。
然后呢?
他没有想那么远。
能救的就救。救不了的就让他们死得干净。老骨说的。他一直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