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走了两天,地形变了。
灰黄色的平原被丘陵取代。不高,但连绵不绝,像冻住的泥海。碎石滩变成碎石坡,碎石坡变成岩脊,深灰色的火山岩棱角分明,踩上去嘎吱作响。
黑铅每一步都先用镰柄探路,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第二天傍晚,他翻过最后一道岩脊。
火山口。底部在冒烟——不是火山烟,是锻炉的烟。灰色的烟柱升上来,被晚霞染成暗红色。火山口边缘建着一圈低矮石屋,铁索桥连接,桥面铺着矿渣。石屋用火山岩砌成,铁皮屋顶锈迹斑斑,但结构完整。从远处看,像一座小型要塞镶嵌在火山口边缘。
硫磺的气味浓得呛人。
矿人的边境锻炉。
栈道很窄,只容一人。一侧是岩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火山口,底部暗红色的岩浆缓慢翻涌,冒泡,炸开,溅出火星。铁索扶手被烤得发烫,隔着皮革手套也能感到热度。
栈道尽头是一扇铁门。没有门环,只有一块铁砧嵌在门框里,表面坑坑洼洼,中间微微凹陷。旁边挂着一把铁锤,锤柄被手握得发亮。
黑铅拿起铁锤,在铁砧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片刻后,门上小窗打开。一双眼睛在窗后打量他——虹膜暗红,瞳孔竖立,在暗光里微微发亮。
矿人。
“名字。”声音低沉,像石头滚过铁皮。
“黑铅。”
小窗关上。又过了片刻,铁门推开,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
开门的矿人矮壮,身高只到黑铅胸口,肩宽却接近他两倍。皮围裙上全是烫痕和烧穿的洞。前臂粗得像小树干,灰白皮肤上布满深灰纹理——矿人天生的岩纹,从手腕蔓延到肘弯,年纪不轻了。
“进来。锻炉长老在等你。”
甬道两侧的凹槽里点着油灯。尽头是一个巨大洞窟——火山口内部被掏空了。
中央的锻炉烧着暗红色的火,燃料是火山底部的天然煤气。温度比外面高出一大截,空气里全是硫磺和铁锈味。铁砧上放着一把未成型的剑胚,刚淬过火,暗红色。
十几个矿人各自忙碌。打铁,磨刀,添矿料。没人抬头看黑铅。
矿人的规矩——不问来客身份,除非来客自己说。
石室在最里面。石桌,两把铁椅,一盏油灯。墙上挂满工具——锤子、钳子、锉刀、淬火槽,每一件都保养得锃亮,手柄上包着磨亮的皮革。
老矿人坐在石桌后面。
岩纹从手腕蔓延到肩膀,脖子上也隐约可见灰白纹路,像树根从领口爬到耳后。岩纹到了脖子,年纪超过两百岁。矿人平均寿命一百五十。他手里拿着锻锤,锤头还带着暗红火星——刚从锻炉边过来。
“坐。”锻炉长老用锤头指了指铁椅。
椅面烤得温热,热度透过皮袍渗进来。
长老把锻锤放在石桌上,从腰间解下铁壶,倒了两杯黑乎乎的东西。矿人酿的岩麦酒,用火山口坡地上种出来的岩麦发酵,又烈又苦,能烧哑普通人的嗓子。他把一杯推到黑铅面前。
“老会长的信鸽昨天到的。你要一封庇护信。”
“是。”
“庇护对象不是你。”
“一个神官学徒,一个老人,一个女人,一个年轻人,一个七岁的男孩。五个人。”
长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手指粗短,指节因常年握锤而变形,但握杯的动作很稳。
“矿人不介入教会的事。这是我们和教国的默契。我们不传教,不干涉圣座的决定,不庇护教会的追捕对象。作为交换,教会不进入矿人领地执法,不在矿人聚居区设教堂,不强迫矿人改信真神。”
他把酒杯放在石桌上。
“这份默契维持了三百年。从来没有被打破过。你现在要我打破它。”
“是。”
“凭什么。”
黑铅从背包里取出麻布包,放在石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触须标本。已经干透了,表面皱缩,吸盘萎缩成灰色小点。但结构完整——再生组织,神经束,菌丝连接点,都保存得很清楚。
长老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起触须,凑到油灯下。手指虽粗,动作却极其精细——几十年锻锤练出来的手,能在指甲盖大小的铁片上錾出花纹。
“再生速度。”
“切断到重接,不超过一次心跳。石灰可以阻止,但必须在切断后立刻注入。超过一次心跳,再生就开始了。”
长老放下触须,重新端起酒杯。没喝,拇指在杯沿来回摩挲。
矿人看重实际利益。一份情报换一份情报,一根标本换一封庇护信——是交易,不是恩情。矿人更喜欢交易。
沉默大概十息。
他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从石桌抽屉里拿出羊皮纸和铁印。羊皮纸用火山灰掺在纸浆里造的,发灰,粗糙,防火防水。铁印的印面刻着锻锤与火山——长老会的徽记。
他把羊皮纸摊平,手指按着纸角,抬头。
“在写庇护对象之前,我要确认一件事。这封信一旦签发,意味着什么——不是对你,是对我们。”
“如果教会发现矿人庇护了他们的追捕对象,那份默契就没了。我们会被视为敌对势力。边境锻炉可能关闭,贸易路线可能切断。我们不在乎打仗,但我们每年卖给教会三吨硫磺、两吨硝石、一吨水银。这些矿石是你们净化污染的原料,也是净化部队圣火弹的原材料。如果切断供应,教会在灰区的战斗力减半。意味着更多污染区得不到控制,更多村庄被放弃。”
“你明白吗。”
黑铅沉默了一会儿。
“明白。”
“但你还是坚持。”
“是。”
长老蘸满墨水,开始写字。字迹像凿石头,每个字母都棱角分明。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铁印在油灯上烤了片刻,稳稳盖在羊皮纸右下角。
暗红色的印记——锻锤与火山。
他把羊皮纸推到黑铅面前。
“庇护范围:矿人领地全境。有效期:十年,到期可续签。条件:触须标本归矿人工会所有。研究成果应用于锻造技术,你不得主张任何权利。同意吗。”
“同意。”
长老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把匕首。不是武器,是工具。刀身短而宽,刀尖是平的,刀柄上刻着岩纹。他放在羊皮纸旁边。
“矿人铁匠的淬火匕首。不是给你的,是给那个神官学徒的。让她用它切开任何想进庇护所的人。包括你。”
他看着黑铅的面具。
“你能保证他们活着走到矿人领地吗。”
黑铅把羊皮纸卷好,放进背包最深夹层,拉紧皮绳,打了一个结。
他站起来。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