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在石桥镇待了两天。
第一晚她几乎没睡。坐在旅店大堂的长椅上,每隔半个时辰就起身走到门口,往街上看一眼。街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卷着枯叶从镇口飘进来。
半身人老板娘半夜起来添油灯,看到她坐在黑暗里,什么也没说。给她倒了杯热水,又回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镇上的鸽站。
鸽站是公会的产业,一个半废弃的小石屋,养着几只灰鸽子,用来在灰区和边境镇之间传递简单的加密信息。管事的是个老头,看到她穿着神官学徒的袍子,多看了两眼,但没多问。
她把写好的字条交给老头。老头卷成细条塞进鸽子腿上的信筒,打开窗户。鸽子扑棱棱飞了出去。
字条是发给老会长的,内容只有两行:石桥镇五人,等待指示。
当天傍晚回信就到了。鸽子落在窗台上,信筒里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待命。
她回到旅店,把消息告诉了老约恩。
老约恩坐在床边,正用湿布给孙子擦脸。男孩醒了,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个木偶。他听完艾琳的话,点了点头,把湿布搭在床沿上。
“那就等。”
第三天中午,第二个消息到了。
不是鸽子送来的。是一个骑骡子的老商人送到旅店门口的。老商人穿得破破烂烂,赶着一头瘦骡子,骡背上驮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看起来就像灰区里最常见的那种流动小贩,在各村之间倒卖盐和布料,没人会多看一眼。
他把骡子拴在旅店门口,走进大堂,点了杯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艾琳面前。
信封没有署名,封蜡上盖着一个模糊的印记。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封矿人工会的庇护信。羊皮纸质地粗糙,掺着火山灰,防火防水。右下角盖着矿人长老会的铁印——锻锤与火山。庇护范围:矿人领地全境。有效期:十年。庇护对象:五人,姓名栏是空白的,填谁算谁。
一把匕首。刀身短而宽,刀尖是平的,刀柄上刻着矿人的岩纹。淬火匕首,矿人铁匠的工具,不是武器。老会长在信纸上附了一行字:让她用它切开任何想进庇护所的人。
一张折叠的字条。打开,是那个人的笔迹——炭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有力,每个笔画都像用刀刻的。
往北走。不要停。不要找我。
她把匕首收进腰间。庇护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袋。字条叠好塞进袖口。
然后她站起来,对老约恩说:“出发。现在。”
五个人在傍晚时分离开了石桥镇。
半身人老板娘站在旅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镇口的暮色里。她把抹布往肩上一甩,转身回了店里,把门关好。
往北的路是安全区的方向,路面平整,路边有界碑和车辙印。但他们没有走大路。
艾琳领着他们穿进了大路边上的矮树林,沿着林间的小道往北走。这是那个人教她的——走小路,不走大路。大路有巡逻队,有信理部的探员,有教会设的哨卡。哨卡查身份,查通行证,查净化名单。他们没有通行证,名字全在名单上。
矮树林里不好走。树根盘错,枯枝绊脚。库尔特扶着母亲玛尔塔,老约恩抱着孙子走在中间。艾琳在最前面开路,用那把淬火匕首砍断挡路的枯枝。匕首的平刃很锋利,一刀就能削断拇指粗的树枝。她砍得很快,很准。
天黑之后他们在一片林间空地上停下来休息。老约恩靠着树干坐下,把孙子放在膝盖上。男孩睡得很沉,木偶从他手里滑下来,掉在落叶上。艾琳捡起木偶,塞回男孩手里。然后从背包里拿出干饼,分给每个人。
玛尔塔接过干饼,掰成两半。一半给库尔特,一半自己慢慢嚼。她的嘴唇干裂,眼窝凹陷,但眼神比前两天好了,至少有了光。
库尔特退了烧之后恢复得很快,已经能帮母亲拎行李了。他吃完干饼,走到艾琳旁边坐下。
“我们走了多久了。”
“三个时辰。”
“还能走多久。”
“天亮之前必须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山脊那边就是矿人领地的边界。”艾琳把匕首插进腰间的皮鞘,站起来,“休息一炷香,然后继续。”
一炷香之后,他们继续走。
翻过山脊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从深蓝变成灰白,然后又染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艾琳站在山脊上,回头看了一眼。
南边的灰区笼罩在一片灰黄色的雾霭里。看不清山川,看不清路,只能隐约看到几道烟柱——可能是村庄的炊烟,也可能是焚烧污染区的黑烟。那个人还在那片雾霭里的某个地方。
她把袖口里的字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往北走。不要停。不要找我。
她把字条重新叠好,塞回袖口。转身走下山脊。
矿人领地的边界不是一道墙,也不是一条线。是一座石拱门。
拱门用整块火山岩凿成,门柱上刻满了矿人的岩纹。门楣上嵌着一块铁板,铁板上用矿人文字刻着四个字,她认得——在公会档案馆里见过矿人文书的拓片。
入此锻炉。
石拱门下站着一个矮壮的矿人。穿皮围裙,前臂粗壮,皮肤灰白,岩纹从手腕蔓延到肘弯。和边境锻炉那个守门矿人一样的体格,一样的打扮。手里拿着一把锻锤,锤头上还有暗红色的余温。
矿人看到艾琳从山脊上走下来,把锻锤横在身前。
“名字。”
“艾琳。神官学徒。”
矿人把锻锤放下,锤头在石地上磕出一声脆响。“名单上的人?”
“是。”
“庇护信。”
艾琳从内袋里掏出羊皮纸,递过去。
矿人展开羊皮纸,看了一眼铁印,然后用手指摸了一下印痕。矿人的防伪方式,铁印的印痕在火山灰纸浆上会留下极细微的凹凸,真货摸得出来,假货一摸就露馅。
他把羊皮纸还给艾琳,点了点头。
“进来。”
石拱门后面是一条石板路。路两边是低矮的石屋,屋与屋之间用铁索桥连接。远处能看到火山口的烟柱,比边境锻炉更大,更浓,在晨光里翻涌着灰白色的烟团。空气里全是硫磺和铁锈的味道。
但闻起来不令人作呕。对刚从灰区里走出来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干净空气了。
库尔特仰头看着那些铁索桥和石屋,嘴巴微微张开。老约恩抱着孙子,站在石板路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硫磺。”他说,“是硫磺的味道。”
“矿人锻炉。”艾琳说,“我们到了。”
玛尔塔扶着儿子,看着远处火山口的烟柱。“他们真的会让我们住下?”
艾琳把羊皮纸卷好,放回内袋。摸了摸腰间的淬火匕首,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南边。山脊已经挡住了灰区的雾霭,什么都看不见了。
“会。”她说,“有人用命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