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铅离开边境锻炉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火山口的烟柱在身后渐渐变小，最后缩成天边一根细细的灰线。矿人没有送他——矿人不送客，这是他们的规矩。来的时候敲三下铁砧，走的时候不用敲。直接从偏门出去，守门的矿人会冲你点一下头，就算告别了。
黑铅走出偏门的时候，那个矮壮的矿人正在用锉刀修一把铁镐的镐尖，头也没抬。黑铅也没回头。
庇护信已经送到。老会长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矿人领地的石拱门会在五个人到齐之后封闭，到时候除非教会想和矿人全面开战，否则信理部的手伸不进去。他不用担心那五个人。他需要担心的，是追在自己身后的那些人。
离开锻炉的第二天中午，他发现了第一处追踪痕迹。
灰区的一条干涸河床边，有人生过火。不是巡逻队那种临时火堆——巡逻队生火是为了扎营，火烧得大，烧完留下大片焦黑。这个火堆很小，只有几块石头围成一圈，灰烬薄薄一层，盖在沙土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生火的人走之前用沙土盖住了灰烬，但没有完全盖住。边缘露出的几块木炭还是温的。
黑铅蹲下来，用手指捏起一块木炭，碾碎，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木炭里有松脂的味道——不是灰区本地木材的味道，是安全区运来的松木炭。净化骑士团的装备物资里就有这种松木炭，用来生火煮圣油。
他把木炭碎屑扔回火堆，站起来。手指捻了一下腰间钩镰的镰柄。
多少人，不确定。但至少有一个是净化骑士。常规巡逻队不会追进灰区这么深。能在这种地方追踪他不跟丢的，只有一种人——骑士团直属的猎犬，专职追杀名单上的人。塞维鲁签字的名单即时生效，对方已经锁定了他的大概位置。
他没有改变方向。继续往南。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发现第二处痕迹。
一块火山岩上有人坐过。石面上留着一小块没有干的泥印——是靴底的泥，从灰区外围带来的黄土，和火山岩上的灰白色石粉混在一起，颜色很新。靴印的纹路是平的，不是驱疫人那种带钉子的防滑靴底，也不是矿人的铁底靴。是教会的制式骑士靴。平底，鞋跟有铁片加固，鞋尖微微上翘。
只有一个靴印。说明其他人都在站着，只有这一个人坐过。小队追兵，领头的是骑士。
黑铅蹲在那个靴印旁边，沉默了几息。
他在算。能一路追到这个位置，说明对方不是普通的净化骑士。普通骑士追不了这么深——他们没有在灰区长时间追踪的经验，瘴气会拖慢速度，怪物会消耗精力。能追到这里的，要么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要么是专门训练过灰区追踪的猎犬。不管哪种，都是麻烦。
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一里地之后停下，从地上捡起一块松动的火山岩，塞进路边一处石缝里。然后他退后几步，仔细看了一遍周围的地形——一处狭窄的石沟，两边是陡峭的岩壁，只有中间一条窄道能通过。
他把钩镰从腰间摘下来，镰刃朝外，握在手里。走进石沟，站定，背靠岩壁。
他在等。如果追兵真的够快，天黑之前他们会追到。如果他们不够快，那更好。
黄昏时分，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四个。脚步很轻，踩在火山岩上几乎没有声响——受过训练，在灰区待过。但这片石沟太安静了，连风声都被岩壁挡住了，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
黑铅听到他们在五十步外停下来。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听到金属轻轻碰撞铠甲的脆响。领头的骑士认出了石沟的地形，在布置战术。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声，是剑刃出鞘的声响。只一声，短促，干净，像一道命令。另外三个拔剑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黑铅把钩镰的镰刃转了一下。刃口朝内，镰背朝外。他今天不想杀人——至少现在不想。如果要拖住教会的注意力，死人比活人更有用，但活人能传消息。死人不能。
四道人影出现在石沟入口。
领头的骑士穿着银色铠甲，外面罩着灰色斗篷。教会的标准骑士甲，外面再套灰斗篷是为了在灰区行动时降低辨识度——说明这人执行过灰区任务，知道在灰区穿着闪亮银甲等于找死。
他手里握着一把宽刃长剑，剑身上刻着圣印，在暮色里微微发光。是圣火附魔过的剑，能点燃被神骸污染的血肉。头盔不是全封闭的，而是半盔，露出下半张脸。脸上有一道旧刀疤，从左颧骨一直划到嘴角，把左边的胡须劈成了两半。年纪大概四十岁，眼睛很小，但很亮。
跟在他身后的三个骑士也是同样的装备，但戴的是全封闭头盔，身上没有圣火附魔武器。普通骑士。
“黑铅。”
刀疤骑士开口了。声音沙哑，但语气很平静。不像在宣读命令，更像在确认事实。他的视线扫过黑铅手里的钩镰，在镰刃上停了一瞬，又移回面具眼孔。
“你的名字在净化名单上。枢机主教塞维鲁亲笔签署。你现在放下武器跟我走，可以死在圣城。在这里，只能死在这条沟里。”
黑铅没有回答。
刀疤骑士等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他见过这种人，知道再说话就是浪费时间。他抬手做了一个手势。三个普通骑士同时举盾，排成三角阵型，一步一步往石沟里推进。脚步很稳，盾牌并排，覆盖了正面所有角度。标准的骑士团巷战阵型，在狭窄地形里很难对付。
黑铅把钩镰横在身前。镰背朝外。他把注射刺剑插在腰间没动，硫磺石灰弹也没动——暂时不需要这些。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往后退。是往前。
这一步踩得很重，靴底的钉子刮在火山岩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三个骑士同时愣了一下——他们在灰区里追过不少人，每一个被追的人都会跑，会躲，会用陷阱和瘴气做掩护。没有人会主动往前走。
但这个人往前走了。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开始跑。
他冲进骑士阵型里。
钩镰的镰背砸在第一个骑士的盾牌边缘。不是砸盾面，是砸边缘——杠杆原理，镰背卡进盾牌和盾牌之间的缝隙，猛一拧。第一面盾牌脱手飞出去，砸在岩壁上，哐当一声巨响，碎石簌簌往下掉。
第二个骑士反应很快，立刻挥剑砍来。黑铅没有躲，用镰柄格挡剑刃，同时用肩膀撞进第二个骑士胸口。那个骑士闷哼一声，退了两步，踩到碎石，仰面摔在地上。
第三个骑士趁机从侧面刺出一剑，剑尖直奔他的腰侧——那是皮袍被井里酸液烧穿的位置，没有防护。黑铅侧身，剑尖擦着皮袍过去，划开一道口子。他没有回头，镰柄倒撞，直接砸中第三个骑士的手腕。长剑脱手，在空中翻了两圈，插在碎石里，剑柄嗡嗡颤动。
三个呼吸，三个骑士全部倒地。没有人受伤——脱臼不算，骨折也不算。
刀疤骑士没动。他站在石沟入口，看着三个下属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盔甲上的碎石和灰尘。盾牌捡回来了，剑也拔回来了，但阵型没了。他们的呼吸比之前更急促，握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刚才那几息之间，他们每个人都在鬼门关门口走了一趟。而那个人甚至没有用镰刃。
“退下。”刀疤骑士说。
三个骑士立刻退到石沟外面，站成一排，不敢动。
黑铅把钩镰重新横在身前，看着刀疤骑士。刀疤骑士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然后刀疤骑士把长剑插入剑鞘。不是投降。是表示今天到此为止。他看出来了——黑铅没有杀意。至少今天没有。那把钩镰如果用的是镰刃，不是镰背，他的三个下属已经死了。
“你不打算自首。”刀疤骑士说。
黑铅不答。
“那我就得接着追。”
刀疤骑士转身走出石沟，冲三个下属打了个手势。“走。”三个人立刻跟上。
走出十步之后，刀疤骑士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沟。暮色已经沉下去了，沟里一片漆黑，看不清那个灰色的人影还在不在原地。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
“三天之后，我会追上你。”
沉默。
然后从石沟深处传来一个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两块石头互相磨了一下。
“……三天后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