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刀疤骑士没有追上来。
黑铅在天亮之前就醒了。他靠着一棵枯死的老树坐了一夜,鸟嘴面具的喙部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把霜刮掉,拧开水壶喝了一小口药汤。药汤已经凉透了,苦味在舌根化开。
他盖上壶盖,用手指在壶身上那行模糊的刻字上按了一下。老骨留下的习惯。每次出发前按一下,确认水壶还在,确认自己还没死。
他站起来,把钩镰横在腰间,继续往南。
这三天的路比之前更难走。瘴气浓度明显升高,腐败的甜味从早到晚都不散。火山岩地貌逐渐被沼泽取代,脚下的泥土从灰白变成暗褐,踩上去渗出一层薄薄的黑水。水面上浮着油膜,在阳光下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泽。
这是腐败神血的渗出液。这片沼泽底下埋着神骸碎片,浓度不高但分布很广,把整片区域都变成了慢性中毒的死地。
他沿着沼泽边缘走,避开了最深的泥潭。
中午时在路边发现了一具怪物的尸体。脓疱兽,体型不大,半埋在泥里,腹腔已经爆开,黄绿色的脓液溅了一地,还在冒气泡。尸体周围的沼泽植物全部枯死,茎叶蜷缩成一团,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伤口不是刀伤,也不是撕裂伤。是弩箭。三支弩箭插在后背上,箭杆上刻着教会的圣印。
净化骑士团的重弩。不是普通巡逻队的装备,是猎犬小队专用,射程远,穿透力强,能一箭射穿脓疱兽的皮囊。从脓液还没完全凝固来看,死亡时间不超过半天。
黑铅蹲下来检查脚印。几个骑士的靴印在尸体周围停留过,然后继续往前延伸。还是四个人,没有人掉队。这三天他们要么没遇到其他怪物,要么遇到之后毫发无伤。不管哪种情况,这支小队的实力都比他预估的更强。
他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没有绕路,没有加速,没有隐藏行踪。
他在等他们。
傍晚时分,他找到一个废弃的驱疫人避难所。沼泽边一块隆起的高地上,几块石头围成的火坑,一个用枯枝和破布搭的棚子。棚子塌了一半,但还能遮风。火坑里的灰烬很旧,至少几周了,但角落里有几个空陶罐被人动过,摆成了新的位置。有人来过,就在最近。
黑铅在棚子里坐下,拿出水壶喝了一小口,把钩镰横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他在听。
沼泽里声音传不远,泥土会吸音,大部分声响都被泥潭和水草吞掉。但他听的不是脚步声。他听的是瘴气被扰动时穿过枯芦苇的那种沙沙声。极轻微,正常人听不到。但十几年灰区行走积累下来的经验,让他能在沼泽的噪音里分辨出那一丝不正常的扰动。
半夜时,沙沙声变了。不是风吹的方向,是逆风。
黑铅睁开眼睛。他没有动,只是握紧了镰柄。
追兵已经到了。不在营地里,在沼泽对面的高地上,不超过两百步。两方都在暗处,都在等对方先动。
然后对面亮起了一点光。不是火光,是圣印的微光——刀疤骑士那把圣火附魔长剑的光芒。他故意点亮了剑身上的圣印。
一个人从高地上走下来。走下泥潭边缘,走过枯死的芦苇,靴子踩在黑水上,泛起暗红色的涟漪。没有带那三个普通骑士。今天他只有一个人。
他把长剑举在身前,圣印的光照亮了他脸上那道旧刀疤。
“三天到了。”
刀疤骑士停在营地十步之外。声音沙哑,语气平静。不是挑衅,是陈述事实——他说过三天之后会追上来,现在他来了。
他把左手举起来,空的。没有盾牌,没有副武器,没有暗器。骑士之间的规矩——单挑。不带副手,不用弩箭,不设埋伏。一对一。
黑铅从棚子里站起来,把钩镰横在身前。然后他把钩镰放下了。
不是投降。是把钩镰靠在棚子的枯枝上。他从腰间拔出注射刺剑——没有灌石灰水,是空的。右手握剑,左手空着。走出棚子,在距离刀疤骑士两步的地方停住。面具眼孔里的阴影对着骑士的眼睛,剑尖朝下,没有攻击姿态。
刀疤骑士看着他放下钩镰,看着他拿出空的刺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长剑插进沼泽边的泥里。圣印暗了下去,变回普通钢铁的颜色。他也空着手。
“你不打算杀我。”刀疤骑士说,“为什么。”
沉默了几息。黑铅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你见过被净化令烧过的村子吗。”
刀疤骑士没有回答。但他的下颌肌肉收紧了一下,那道旧刀疤在暗光里微微抽动。
“我见过。”黑铅说,“十几年前,一个叫三橡树的村子。教会烧了它。不是因为瘟疫控制不住——是因为村子下面埋着神骸碎片。教会早就知道。他们放任村民在那里住了几十年,观察低浓度污染对人体的影响。等瘟疫爆发,他们把村子烧了,消灭实验证据。”
他把面具转向刀疤骑士的脸。
“我在那里长大。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沉默。
“你见过被净化令烧过的村子吗。”他又问了一遍。
刀疤骑士没有回答。但黑铅从他的沉默里听出了答案。见过的人,听到“净化令”三个字的时候反应不一样。没见过的骑士会说“那是教会的圣裁”,或者“不得已的手段”,或者“神的意志”。只有真正在现场站过的人,才会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说不出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沼泽里只有枯芦苇的沙沙声。远处有夜行怪物在叫,声音闷而低,像从泥潭底下传上来的。
“我在一个叫磨坊镇的地方当过见习骑士。”刀疤骑士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二十三年前。镇上爆发瘟疫,信理部下了净化令。我负责封锁镇子外围。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火里冲出来,头发已经烧着了。她跑到封锁线前面,把孩子举给我。她说——‘救他’。我接过了那个孩子。”
他停了片刻。
“然后我的队长在我身后说——‘放下’。我放下了。她把孩子重新抱起来,转身走进火里。我听到那个孩子在哭。哭了很久。”
刀疤骑士抬起眼睛。
“你说的是真的。三橡树的事,我知道。圣骨匣里有那份实验档案。我曾经查过。档案编号S-0173,实验名称‘长期低浓度神骸暴露对人体免疫系统的影响’。实验对象:三橡树村全体居民。实验周期:十八年。结论:所有受试者均出现不同程度的组织钙化,无一例外。档案最后一行写着——‘实验终止。样本已净化。’”
他说出档案编号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背诵刻在脑子里的经文。但他的手在抖。
黑铅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刺剑收起来,转身走回棚子,从背包里拿出麻布包着的触须标本,扔给刀疤骑士。
刀疤骑士接住,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井底怪物的再生组织。从灰区北部一个被污染的村子井里取的。那个村子不在教会的污染区分布图上,因为教会根本没去调查过。那口井里的怪物在井底待了至少几周,污染了整条地下水脉。村里人喝了井水,一个接一个生病。如果我不下去,再过几周,那个村子就是第二个磨坊镇,第二个三橡树。你们会在事后烧掉它,然后在档案里写‘样本已净化’。”
黑铅停顿了一下。
“但是有人下去了。不是教会,不是净化部队。是一个无名净化师。他在教会不管的地方,做了教会本该做的事。现在那个村子的人还活着。所以——”
他把面具正对着刀疤骑士。
“告诉塞维鲁。告诉他我在灰区。告诉他我有更多这样的证据。让他多派些人来追我。”
刀疤骑士握着触须标本,站在沼泽里一动不动。圣火剑插在泥里,剑身上的圣印已经彻底暗了。
“所以你一直在让我们追你。不是跑不掉——是不跑。”
黑铅没有回答。
刀疤骑士把触须标本用麻布重新包好,放进铠甲内侧。然后拔起圣火剑,插进剑鞘。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档案不止一份。S开头的编号从0001到0247,一共两百四十七份。我都看过。你那个村子是0173。”
他没有回头。
“我追你不是因为塞维鲁的命令。是因为我以为你是个威胁。现在我不知道了。”
他走进沼泽的黑暗里。
黑铅站在棚子外,看着他消失在芦苇丛中。然后回到棚子里,拿起钩镰,重新坐下。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灰色纹理已经从第二指节蔓延到了手背,握拳时中指和无名指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不是疼,是延迟,像有什么东西在关节里凝固了。
他把手放下,用绷带重新缠好,拧开水壶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化开。
“……两百四十七份。”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把水壶挂回腰间,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