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骑士离开之后,黑铅在棚子里坐了很久。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右手。
灰色纹理从手背蔓延到了手腕,握拳时中指和无名指的反应慢了整整一拍。不是疼,是延迟——像有什么东西在关节里凝固了。
他解开绷带,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看了看。皮肤表面的纹理已经不再是皱纹,是裂纹。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他用指尖按了一下手背,凹陷没有立刻弹回来,过了两息才慢慢恢复原状。
他见过这种症状。在矿人领地,在老锻的兄长石化的那段时间。矿人从出现裂纹到完全石化,快的几周,慢的几个月。他是人类,不是矿人。他不知道自己的时间还有多少。
他把绷带重新缠好,比平时缠得更紧。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南。
沼泽越来越深。
接下来的两天里,泥潭从脚踝深变成了膝盖深。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泥里拔出来,黑泥裹着靴子,干了之后结成硬壳,走几步就裂开,再被新的泥裹上。
瘴气浓得几乎能用手摸到。不是雾,是黏在皮肤上的那种湿,带着腐败的甜味和硫磺的苦味混在一起的怪味。他撕下一块袍角,浸了药汤,塞进面具喙部,用力按实。药汤里的苦味渗进鼻腔,暂时压住了那股甜味,但撑不了太久。
第二天傍晚,他在沼泽深处发现了一具尸体。
不是怪物的。是人的。
穿着驱疫人的皮袍,趴在泥潭边缘,一只手往前伸,手指插进泥里,像是临死前还在往前爬。皮袍后背有三道撕裂的口子,边缘焦黑,是瘴气腐蚀的痕迹。尸体旁边散落着空了的硫磺石灰弹陶罐,断了弦的手弩,一个踩扁的水囊。
黑铅把尸体翻过来。脸已经腐烂了,但从身形和头发来看,是个中年男人。皮袍胸口的位置缝着一块皮标,上面用炭笔写着名字和等级。
格雷戈,高级净化师,灰区编号17。
皮标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字迹被泥水泡过,但还能认出来。高级净化师,意味着这人至少执行过几十次灰区任务。他死在这里,说明这片沼泽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黑铅把水囊捡起来。空的。他把水囊放在尸体旁边,站起来,继续走。
第三天,他找到了那处污染源。
不是神骸碎片。是一棵枯树。
树干有三人合抱那么粗,通体黑色,枝丫扭曲,没有一片叶子。树的根部扎进沼泽泥潭里,树根周围的黑水上浮着一层暗红色的油膜。油膜在阳光下缓慢地旋转,形成一个直径约十步的漩涡。
漩涡中心有东西在呼吸。不是树在呼吸,是树底下的东西。
每次“吸气”,黑水往树根底下倒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每次“呼气”,一股暗红色的瘴气从树干裂缝里涌出来,带着肉眼可见的热浪,扩散到周围几十步的沼泽里。
枯树四周散落着骸骨。有动物的,也有人的。人的骸骨上有被腐蚀的痕迹,骨质发黑,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钻过。
黑铅在漩涡边缘蹲下,从背包里拿出一根木棍,探进黑水里。木棍入水,刚没过手腕,水下的部分就开始冒气泡。他把木棍拔出来——入水的那一截已经变成了黑色,木纤维全部松脱,一碰就碎。
不是酸。是更接近神骸碎片那种腐败的甜味,但浓度高得多。
他把面具鼻部的草药又按了一遍,然后走进去。
越靠近枯树,脚下的泥越软。走到离枯树十步之内时,泥潭已经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浆里游泳。黑水表面那层油膜黏在皮袍上,开始腐蚀皮革,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
他没管,继续往前。
走到枯树根部时,他看到了污染源。
不是神骸碎片。是一具尸体。
埋在树根底下,几乎和树根长在一起。尸体穿着教会的红色法袍——不是净化骑士的银甲,不是驱疫人的皮袍,是枢机主教的法袍。法袍的红色已经褪成了暗褐色,边缘被泥水泡烂,但胸口那枚金线绣的圣印还认得出来。
圣印下方绣着一个名字。
阿德里安。
黑铅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枢机主教阿德里安,四十年前失踪。教会的官方记录是“病逝”,尸骨葬在圣城大教堂的地下墓室里。
如果那具棺材里真的有尸骨的话。
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枯树醒了。
树干的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瘴气,瘴气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形。没有五官,没有手指,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轮廓穿着和阿德里安一模一样的红色法袍。
它低头看着黑铅,发出声音。不是嘶叫,不是咆哮,是说话。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模糊,断断续续,但能听清楚。
“……谁来了……”
黑铅把手伸进背包,握住了硫磺石灰弹。他没有扔——因为那个东西在说话,他需要知道它在说什么。
“……谁来了……是教会的吗……还是驱疫人……”
“……不是教会。”黑铅说。
那个模糊的人形沉默了。它的轮廓在瘴气里微微晃动,像是在努力看清面前的人。然后它说:“……驱疫人……还有驱疫人吗……我以为教会把他们都杀了……”
“……教会没有杀光。还有人在做。”
人形沉默得更久了。它低下头,看着自己模糊的双手,看着那件和尸体一模一样的红色法袍。
“……我是阿德里安。四十年前,我发现了神骸和瘟疫的真相。我把证据交给了教宗。第二天,塞维鲁亲自带人逮捕了我。他们把我带到这里——这片沼泽是当时的实验场,S-0001号实验,第一个长期低浓度神骸暴露实验。他们把我绑在这棵树上,让神骸碎片埋在树根下,观察一个枢机主教会用多长时间被污染。”
它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死。
“……实验结果:四十七天。四十七天之后,我的身体还活着,但意识已经被神骸同化了。塞维鲁把我的尸体留在这里,当作下一个实验的污染源。他没想到我的意识没有完全消失——它融进了这棵树里。四十年了,我一直在等有人来。”
黑铅把硫磺石灰弹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手边。
“……你需要我做什么。”
“……净化我。让我死。”
阿德里安的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像是在说一件等了四十年的事。
“……你不说我也会做。”黑铅把硫磺弹举起来,停顿了一下,“但我有一个问题。”
“……问。”
“你说你把证据交给了教宗。那份证据还在不在。”
阿德里安沉默了很长时间。枯树的裂缝里涌出的瘴气越来越浓,但人形的轮廓却越来越清晰。它抬起头,用模糊不清的眼睛看着黑铅。
“……圣骨匣。地下第三层。编号E-0000。不是S开头的实验档案,是E开头的证据档案。E-0000,神骸与瘟疫的真相。我把原件交给了教宗,但抄写员在归档的时候偷偷多抄了一份,藏在目录室的天花板夹层里。那个抄写员叫——”
“叫埃德温。”黑铅说。
人形停了一下。
“……你认识他。”
“他女儿是驱疫人。死了。”
阿德里安发出一声像是叹息的声音。
“……那么他也等了很久了。净化我吧。”
黑铅没有再多问。他把硫磺石灰弹的封蜡撕开,站起来,用力砸进枯树树干的裂缝里。
硫磺粉尘遇到瘴气,瞬间燃烧起来,发出刺眼的白光。阿德里安的人形在白光里开始消散——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它只是站在那里,模糊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个表情。
“……谢谢你。”
白光吞噬了一切。
火焰沿着裂缝烧进树干内部,从内部往外烧。枯树的黑色树皮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质。木质在高温下爆裂,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树根底下的漩涡开始倒转——黑水不再往树根底下灌,而是从树根底下往外涌。
腐烂了四十年的神骸碎片被水流冲出来。是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石头,表面已经被腐蚀成了蜂窝状。石头离开黑水的一瞬间,所有的瘴气都停止了扩散。腐臭的甜味消失,只剩硫磺燃烧后的焦味。
黑铅走过去,捡起那块神骸碎片。很小,很轻,和之前遇到的那块完全不同——这块已经死透了。不是被封印的,是真正的死亡。在阿德里安体内待了四十年,和一个活人意识共生,耗尽了它的活性。
他把碎片用麻布包好,放进背包。然后在枯树的灰烬前站了一会儿。
树已经烧成了焦炭。阿德里安的尸体也烧没了。没有什么能证明他曾经是枢机主教,曾经发现了真相,曾经被自己最信任的教会出卖。
唯一的证据,是那个抄写员藏在天花板夹层里的档案。
E-0000。
黑铅记住了这个编号。他转身往沼泽外面走。
走到沼泽边缘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烧焦的枯树。灰烟还在往上升,在灰黄色的天空里散开。
然后他继续走。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