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月万璃记得第一次见千代时对方的模样。
她顶着姐姐的身体，却做着与千纮姐原本自信神态完全相反的表情。在自己后一步回到曲月神社，脸上的卑微活像是只受惊的小兽。
观月万璃也记得第一次见千代时对方的话语。
她用着姐姐的嗓子，捂着还在渗血的后脑，对着自己的爸爸和妈妈说：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这不是万璃的错，请...父亲和母亲，不要责怪她。
虚伪。
这是观月万璃对千代最初的印象。
她忘不掉爸爸妈妈那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他们却还是将她送进千纮姐原本的房间静养。
当他们出来后，她最亲爱的妈妈在墙角抹着眼泪，而她最敬爱的爸爸只是拉着她说了这样一番话：“万璃，我们知道你很难受，我和你的妈妈也是同样的心情，但千纮她真的回不来了，以后你就让千代当你的新姐姐好吗？”
[欸？骗人的吧？]
观月万璃很想对自己的父亲说：“爸爸，你一定又和妈妈在一起开玩笑逗万璃了对吧？我只要现在打开房门，千纮姐就会坐在床上大声叫着我的名字，让我过去，要抱抱我。”
但观月夫妻两人的神态，早就告诉了这个年仅五岁的孩子她心中问题的答案。
不经意间握紧了拳头，并不算长的指甲扣进手心。
她怎么能接受？
接受为了保护自己受伤的千纮姐转眼间换成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灵魂。
她怎么会接受？
接受明明还在悲伤中的父母，却让她将这个陌生人当成新姐姐对待。
她怎么该接受？
接受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女孩跑向神社，向着里面的神明大人许下禁忌的愿望：如果原本的千纮姐能够回来，观月万璃愿意付出她能付出的一切代价。
可连伊邪那岐大人都没能将妻子从黄泉带回，本就诞生自伊邪那美大人死亡的弥都波能卖神又如何满足观月万璃的愿望呢？
万璃日复一日地祈祷，直到最后连父母与另一位姐姐也消失不见。
她剩下的，只有那个形似千纮姐的“外人”了。
来自京都的那对警察师徒再次到访，没能带回有用的消息，却给万璃和千代找到了愿意收养她们的玲阿婆。
好不容易有了新的归宿，这份虚伪也在持续。
观月万璃去打扫神社的时候，也看到过千代努力的痕迹，她也曾想过，如果这份虚假的平淡日常能够一直这样下去，那就这样吧，等到自己上了大学，她会自己去找到爸妈和姐姐的。
但就是这样的想法，全都被观月千代毁掉了。
那是尚未正式步入三年级的万璃在春假时的事。
万璃一如既往地在房间里为新学年做着准备，那个人却罕见地推开了她的房门。
“万璃，有件事情...我想和你说。”丝毫未接触过的陌生灵力波动传来，来源正是观月千代手中缓缓生出的那根纤细红丝，她的话语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上个月，我的...我的初潮来了，灵能力好像也跟着觉醒了，我自己试着练了一段时间，虽然没什么效果。”
“但是我也在想着，用这份灵能力，是不是也能做些什么事情。”观月千代的声音微微发颤，似乎有些害怕万璃的反应，但还是犹豫着说出了口，“让我们重建曲月神社好吗？就当是我们找父亲母亲和百穗姐的第一步。”
[开什么玩笑？]
[找爸妈和百穗姐？你以为你是谁？]
[重建神社？你的初衷真的是重建曲月吗？]
[还有那个灵能力，分明是千纮姐的东西！你凭什么...凭什么说是你的？]
愤怒宛若附骨之疽一般遍布了少女的身心。
万璃拒绝了她。
但也正是这次拒绝，当她再次透过灵能去看千代的时候，对方的身上已然多了六道怨灵的身影。
自己从来都没有看错。
就算有着千纮姐的样子，就算有着爸妈给她名字的祝福，就算有着百穗姐两年以来的包容和关爱，她观月千代始终是她。
这样表面唯唯诺诺，却连想提升灵能也不顾及情感、充满算计与恶意的“人”，怎么会是她的姐姐！
想到这里，观月万璃也有了答案。
“观月千代在我眼中是什么样的？”她没有顾忌地用手捏住肩上的竹刀，净瑠璃人偶的手也缓缓从九十九游姬的小腹上放了下来，“虚伪、懦弱还有...一切都只为了自己的‘人’，满意了吗？”
“我不知道观月同学和你发生了什么。”九十九游姬主动收起竹刀，语气一反常态的郑重，“但我想说，观月同学在我心里是真诚、勇敢还有...愿意为了家人至死也坚守原则的孩子。”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观月万璃捏住自己的衣角，愤愤道，“你认识她才多久？”
九十九游姬的音量也逐渐拔高：“就连相处时间不到一天的我都能看清观月同学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你和她在一起这么久却只能得到这样的答案？”
“呵呵，所以我才说啊。”观月万璃气极反笑，情绪波动之大，连带着净瑠璃人偶也微微颤动起来，“她伪装的真的很好，不是吗？”
就在游姬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她们口中所争论的人已然来到距离两人不远的地方。
在观月万璃出门不久，千代借着灵器吸收了一些灵力，勉强恢复一些力气后便朝着灵园赶来，令她有些意外的是游姬居然也在这里，但好在两个人的交手只是试探，没有爆发更进一步的冲突。
少女的到来瞬间打破了双方对峙的僵局，千代开口了，她的声音虚弱却十分坚定，“万璃，还有九十九老师。”
“你来干什么？”万璃对她的态度依旧是那么不客气。
观月千代朝九十九游姬点了点头，刚才的对话她零零散散听到了一些，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让自己的妹妹稳定下来，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短发少女真挚地说道：“万璃，我不会再说些道歉的话语让你烦心了，但现在...跟我回家好吗？”
说罢，千代向着她伸出手去，那只手上，因为刻画血誓而被主动咬破的痕迹清晰可见，而这点站在万璃对面的游姬自然也看得清楚。
[又来了，又来了。]
[每次都是这样！]
[观月千代，为什么你永远都是那么无辜的样子？]
观月万璃强忍住心中的恶心，没有搭话，反而向九十九游姬伸手道：“把【挽松辞】还给我。”
九十九游姬脸上的沉重随着万璃的伸手飞速消散，转而又换上了她标志性的笑来：“哎呀~不好意思，小观月。就在刚刚，我改主意了。”
说罢，游姬快步来到千代的身边，给了尚在空悬着手的她另一种回答。
“对于抢走属于别的小朋友东西的孩子，老师可不想惯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