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咔塔~的声响,少女失神地打开手中餐盒。
排列清爽的食物散发着诱人香气,阿婆对她倾注的疼爱可见一斑。
然而,少女无心享用这份美味。
她的对面座位现在空空荡荡,没有好友的陪伴,那颗被友情微微治愈的心脏,宛若再度失去水源灌溉的稻谷般倾颓下去。
能怪罪得了谁呢?一直以来不都是她万璃自己嚷嚷着要一个人承担一切,把美树往外推的吗?
不,明明是有对象的吧?那个上周因自己鲁莽举动窥探到真面目的“人”...如果她真的还能被称之为人的话。
连她的名字都不敢在心中提起吗?
观月万璃摇了摇头,将脑中的纷杂全部甩掉,自我催眠般地安慰道,“没事的,美树她只是多请了一天的假。”
等到好友重新回到身边,会好起来的,因为那样的话,自己在学校里又有能依靠的方向了,就和家里也还有玲阿婆在一样。
书包传来震动的嗡嗡声,少女无心地将手机抽出。
是一条陌生人发来的讯息,彩色的风景头像看上去就十分老气。
[如果想知道观月千代的事,我想这个视频你会感兴趣的。]
本能想拒绝添加的申请,在看到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后,鬼使神差地点击了同意。
不是在害怕吗?为什么会...
万璃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弄不清楚自己的态度了。
白色的光圈慢慢地覆掉灰暗,少女趁着空档掏出耳机。
“这个童话想必你已听过了吧?”
那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那之后,她便见识到了...神话里,伊邪那美命眼中绝望的黄泉。
如母神大人遭受背叛的悲伤与愤怒,迅速吞并了其他所有情感的总和。
少女盖上家中仅剩值得留恋的人递予自己的温存之物,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在上面,作出不体面的道别。
她不顾同学关切的询问走出教室。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她无视老师好意的劝导跃下楼梯。
[为什么那个时候要逃避?]
她(召出【净瑠璃】)止住保安抬手的阻拦冲出校门。
[为什么前天下午要拒绝美树的请求?]
可就算再怎么懊悔,这些都发生过了...
无法原谅,死亡只是最轻的惩罚,一定要让她生不如死地体会美树的痛苦!
随着强烈的情绪波动,自那日便消失不见的机械女音兀然出现在万璃的脑海,“您看起来...似乎需要一些帮助?”
......
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位于半空时,观月千代还试图进行最后的自救。
或许灵能力的禁用在脱离教学楼楼体的那一刻就又能复原了呢?
但可惜,没有或许。
天真的想法无情消耗掉少女本就不多的、追忆此生的时光。
风声停止了呼啸,转而钻入耳朵,为鼓膜奉上尖锐的嘶鸣。
心脏在狂乱跳动,胃部在抽搐痉挛。
因倒置而异样的五脏六腑向主人发出最后的哀嚎。
都不重要了...
时间知觉扭曲,恍惚间她又回到了与妹妹相遇的下午,那是一切的起点,千代还想试图停留驻足,大脑却不受控制地带着她朝着下一个节点驶去。
同此生家人在曲月神社度过的第一个生日。
与父母百穗姐挥手后却再也未曾相见的告别。
被京都前来的警察送到町屋与玲阿嬷的初遇。
努力与万璃相处,帮她适应新的环境与叫自己姐姐的私心期许。
还有...九十九老师与新菜...
周围的人与物变成了模糊的光影,唯有下方逼近的地面清晰可见。
一片再普通不过的青石板地,那便是属于她观月千代的、最终的归宿。
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之际,神代澪的话语、兜帽人的身影、游姬与万璃对她的态度,一系列的疑问像潮水般涌来又褪去...不需要再想了。
她的世界轰然崩碎。
肉体撞击大地的声响注定不会美妙,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类似场景早在刚刚就已为全校师生所预演过。
可不同的是...
花盆、土壤共同保护下,根部和茎秆受损的植物仍有机会重活;灵能、灵器一并失效后,头部和肢体碎裂的少女没有复生可能。
如排练好了一般,注意到此处状况的人群齐齐噤声,可未能等到这寂静传播到更为外层的地方,内圈中,一名目睹了全程的女学生便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原本平整的石板地上,此刻,静静地躺着一具尚有余温的躯体。
她身下的血泊触目惊心,纤细四肢以极其扭曲的姿态折叠着,胸腔塌陷,肋骨刺入脏腑,感知不到一丝呼吸的起伏。
可即便如此,她的面庞依旧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无法醒来的沉眠。
那声惨叫,如同深夜中爆炸的火光,瞬间引燃了凝固的空气。
短暂的死寂被彻底撕碎,恐慌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承受力差的人捂住嘴剧烈干呕,胆子稍小些的人双腿发软瘫坐在地,还有的人本能地拿出手机开始拨打报警与急救电话。
但,始终没有人敢上前去,不仅仅是学生,就连老师们也同样如此。
乌羽秀和与明海惠子看着不远处噩梦般的景象,二人作为教师的责任感还在与心中的惧意做着斗争,相比之下,与她们一同前来的风谷翔只是迟疑了片刻,便将二人推向前方。
“乌羽、明海拜托你们了。”
他没有做过多的解释,便直冲教学楼内部而去。
坠楼学生是仰面朝上的,加之她与墙壁间的距离...两处蹊跷让这位年过半百的书法教师争分夺秒似的爬上楼梯。
在翔身后一步进入教学楼的是美术部的部长莲实绘理,不同于老教师根据现场状况,已经预想好了要去堵住“凶手”,莲实绘理甚至不知道人群中那位坠楼女生的具体情况,可能也多亏了这点,在外围的少女才能没有任何负担地思考,并决定前往保健室寻求帮助。
可他们二人的目的注定是达不成了,杏发少女与夏目瞳,分别挡在了教师和学生的去路上...这本就不是一场普通人造就的悲剧,而是一场有针对的超自然谋杀。
————
与在埴生不同,屋代的大门前此时一位保安都没有。
观月万璃毫无阻碍地便闯进了校园内部。
广场上的人群不知因为何种原因聚集在临近高楼的一角,当然,也有躲得远远的学生。
比净瑠璃人偶大不了多少的小手拍上一名女生的背,埋头于摊位的后者就像触电般弹坐起来,看都不看万璃便开始不停念叨道:“死人了...死人了...”
说完,就如鸵鸟一样将自己的脸再次藏进双臂,不给观月万璃问话的机会。
少女皱着眉头,一步步地朝着人群方向走去。
没感觉到任何灵力抑或诡异的气息。
一场意外?
不!
只是又迈出三步,少女的想法便再度坚定起来。
一定是她,是观月千代干的!
就像她用【乘蜂起】洞穿美树的喉咙那样!
愤怒让少女失去了所有判断力,她已然记不起雪见与九十九的存在了。
也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看到她时眼中的畏意。
用力拨开骚乱的人群,比死者先出现在眼前的,是身材有些走样的女教师和苦着脸的男教师,战战兢兢的腿与哆嗦的牙无一不在告诉其他人他们的畏惧,但二人的存在,好歹是维持住了现场不安稳的秩序。
踏~踏~踏~
落在青石板的脚步,纵使沾染上血液也毫无停驻之意。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拦住她。
就连乌羽与明海也不行。
因为,她与死者留着一样的杏发;因为,她与死者长着相似的面容。
明明应该是残忍不过的事情,两人迫于少女强硬的动作还是让开了身形。
“【净...”
欲张口呼唤灵具的双唇,在看清教师们身后的死者后硬生生地停住了。
观月万璃设想过无数种见观月千代后的场面,但绝对不该包含眼前的这番光景。
应憎恨之人的躯体就这么静静躺在自己的眼前。
四肢如折断的枯木般向外延展,因外力作用相互扭叠,烂于身下,朽于体上;躯干处,挺拔的胸骨深深陷在腹腔之内,失了起伏,丢了翕张。
只有...
只有她的脸,仍旧完好,像为等待能认出自己之人到来的刻意留白。
“不...不...”
分不清是仇恨得报的释怀,还是失去目标后的错愕。
刚刚还坚定过内心所想的少女呼吸骤滞,名为复仇的火焰,也被残破躯壳流出的血顷刻浇灭。
过往不加修饰的点滴,也在确认千代死亡事实的下一刻重返万璃的脑海。
周围人声似乎在离她远去,视线开始发虚,耳朵的内里传来嗡鸣。
记忆的重量,连同对千代的复杂情绪一并压在观月万璃的肩上。
[明天的午餐想吃些什么?阿嬷她有点忙,今天是我来给万璃备饭,要不要试着和我吃一样的?]
[你马上就要上中学啦,紧不紧张呀?]
[为了纪念一下你即将告别的小学生涯,得把今天的日子记下来才行。]
回忆仿佛下一秒就要变成现实,可当少女重新睁开双眸,那个自己对不起的人,还是破碎地躺在眼前。
跌撞着跪在观月千代的尸体边。
三个月来,自己对千代恶劣的态度也依次浮现在观月万璃的脑中。
[我的姐姐永远只有百穗姐她们两个!]
[你还真的是一个说起话来不用打草稿的、天生的骗子。]
[好没意义的一组数字。]
自己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少女还想哭泣,可眼泪早在埴生时就已经为好友流干了,她只能麻木地睁着已经空洞的双眼,将目光落在千代平静的脸上。
手指颤抖着放在曾烙下罪印的位置,已经做好这辈子都不会对千代说出口的称呼,终于沙哑地喊了出来,“姐...姐姐...”
“我在呢~”
最想听到、也最不该听到的声音在观月万璃的耳边响起。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观月千代”正倾着身子,微微歪过头,浅笑着看向自己。
怎么会?
万璃重新低下头,她的手分明还放在千代的脸上。
“欸?还没有明白吗?”杏发少女很疑惑地直起身子,作出思考状的动作来,“不应该啊?我走了几年?八...哦不对,十年吧?阿璃你就变得这么笨笨的了?”
说着,杏发少女像是要赶跑周遭难闻气味似的摆了摆手,随后露出更为明媚的笑容。
“阿璃向神明许下的愿望,我听到喽!所以,我就回来啦。”她向观月万璃伸出手,“不用管这个冒牌货啦,跟姐姐走吧。”
面对这诡异的场景,周遭安静到有些可怕。
本已死去的人,正站在自己的尸体边若无其事地说着话。
不,不是旁边的人们不想反应,而是现在,除了观月姐妹外,广场之上再没有其他的人。
幼时的称呼,加上那句“原本的千纮姐能够回来,观月万璃愿意付出能付出的一切代价”向罔象女神的百次祈愿。
万璃面前活着的“千代”是谁已经不言而喻,她颤抖着将对方的名字叫了出来。
“千纮...”
可那个童年脱口而出的“姐”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已经不叫我姐姐了吗?这样啊...”观月千纮也不恼,反倒很欣慰地道,“阿璃,你长大了呢~”
“千代她不是冒牌货。”明明在仰视对方,观月万璃的眼神却带着别样的倔强,“就算是千纮也不能这样说她。”
与千代的温柔不同,千纮可不会惯着自己的妹妹,她一把捏住同自己犟嘴的万璃,用比那日短发少女对待千代更重力气掐住对方的脸。
“你变得叛逆了,不过...”确定足够留下印记,观月千纮才满意地松开手,无所谓地将万璃的脸甩向一边,“我并不想追究,冒牌货将你惯坏的地方,我会一点一点地修复好。”
“不许...”万璃说着,一把用力地抓住千纮悬在半空中的手,“叫她冒牌货。”
“真是够了,一个两个都那么喜欢不许不许的。”
千纮随意地就甩开万璃的手。
“你真的很奇怪观月万璃,这几个月来对观月千代大呼小叫的人到底是谁啊?”
见短发少女陷入语塞,千纮趁胜追击地道。
“对路人都能随便用‘姐姐’的称呼。啧啧,相比之下,可怜的观月千代...到死也未曾你这样叫过她。”
若说过往万璃伤过千代的话语是淬毒的针刺于心口,那当下,千纮对万璃的言行便是烧热的铁烙于肌肤。
她又能如何反驳呢?
千纮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其实啊,姐姐我也是女孩子,所以我知道的哦~你一直不叫观月千代为姐姐的原因。”在万璃浸于无尽悔意之际,千纮忽然变换成欢乐的语气,“你啊...”
“不要说了!”
万璃拼命摇着头抗拒。
如果可以,少女祈求这个事实永远不要被说出来,尤其是还是出自自己所愧对的观月千纮之口。
她拽住对方的衣角,卑微地道。
“千纮姐...我求求你不要说了。”
“好啊,看在你又叫我姐的份上。”观月千纮微笑着答应了妹妹的请求,然后就在后者放松的下一刻突然幽幽道,“你喜欢她吧?”
看着万璃如遭雷击般地愣住,千纮笑得更开心了。
“你总是在逃避这个点不是吗?”
“因为你在害怕啊~害怕叫了观月千代姐姐后,从此就只能以妹妹的身份陪在她的身边。”
“你也害怕,害怕看到观月千代听到这个称呼洋溢的笑容,会永远住在你的心底,再忘不掉。”
“到最后,连父母和阿穗也忘记,祈祷他们别回来了,一个人独自占拥千代就好,直到你们两个人一并老去。”
“我说的对吗?阿璃~”
名为自私与卑劣的纱布被无情揭开,那烙红的金属从未自千纮的手中放下过,而是要一寸一寸地,将万璃的整个身子全都烫过一遍才肯罢休。
但,余下的惩戒还未开始,就被校外传来的动静给打断了。
“哦?”
观月千纮难得流露出好奇的目光,想到从神代澪身上回归不久的力量,她立刻就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不需要感知对方的灵力,都能猜到是三岛神社的那帮家伙。
千纮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像是要出去参加普通的运动一样对着万璃叮嘱道,“姐姐等会就回来哦~”
说罢,她向着教学楼的墙边走了几步,在阴影覆盖完全身后,瞬间消失不见。
沉寂的广场,只剩下了观月万璃...还有她那刚承认却已死去的“姐姐”。
“终于走了~”机械女音天降般再临万璃的脑海,不等万璃开口便将她的需求道了出来,“我需要再确认一遍,宿主您想让我救观月千代对吗?哪怕这可能会导致您错失最后逃走的机会?”
看着面前的玻璃,观月万璃呆呆点了点头。
受欺者与受欺者隔窗相视,她们在意的人已经停止了呼吸。
自己能否逃掉已经无所谓了,但若是为了救前任宿主的话,系统它一定会有办法的...
沉默片刻,机械女音严肃地道,“您还记得...观月千代曾对您立下的血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