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克洛斯。她什么都不信。
不是那种“我受过伤所以不再相信任何人”的不信,是那种“信不信都无所谓”的不信。就像你问她今天食堂吃什么,她说不知道,也不在乎。你问她相信什么,她也会用同样的语气说不知道,也不在乎。
她在罗德岛待了快两年了。不算老干员,也不算新人了。她执行过很多次任务,有些成功了,有些失败了,有些队友死了,有些队友活着回来了。她都记得,但她不太想。别人问她某次任务的情况,她能说出来——时间、地点、目标、结果——像读一份报告。但如果你问她那时候她是什么感觉,她会想一下,然后说:“忘了。”
不是真的忘了。是她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她第一次见到霜叶,是在训练场上。那天她去训练场练枪,推开门,看到一个白色头发的女孩已经在那里了。那个女孩戴着耳机,站在靶位前,一枪一枪地打着,很专注。克洛斯走进去,那个女孩没有回头。
克洛斯说了一句:“又来练啊。”
那个女孩说:“嗯。”
克洛斯没有多问。她走到旁边的靶位,举起枪,开始打。打了一会儿,她停了,靠在旁边,看着那个女孩打完了一个弹匣。
“你不闷吗?”
“还好。”
“我练一会儿就烦了。”
那个女孩没有回答,继续射击。克洛斯站了一会儿,走了。
后来她知道了那个女孩的名字——霜叶。她没有去了解更多。她只是偶尔在训练场上碰到她,偶尔说一两句话,然后各自走开。
她注意到霜叶总是在听歌。不是在训练场上听,是在走廊里、在甲板上、在食堂里——只要不是在执行任务,她耳朵里永远塞着耳机。克洛斯有一次在甲板上碰到她,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又在听歌啊。”
霜叶点了点头。
“好听吗?”
“还行。”
克洛斯没有追问。她站了一会儿,又说:“我有时候觉得,你听歌不是为了听歌。”
霜叶没有回答。
“你是为了不听别的声音。”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一半,但霜叶听到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吧。”
克洛斯没有再说话。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她不知道霜叶后来有没有把音量调大,有没有继续站在甲板上。她没有回头去看。
她只是觉得,那个女孩需要听歌才能活下去。而她不需要。她什么都不需要。
她不是一直这样的。以前她也相信过一些东西。
那时候她还在一个队伍里。不是罗德岛,是一个小型的佣兵队伍,十几个人,接一些护送和清剿的活。队长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但对下面的人不错。克洛斯是队伍里最年轻的,队长对她还算照顾,教她怎么用枪,怎么在战场上判断局势,怎么在野外活下来。
她相信队长。不是那种“我愿意为你死”的相信,是那种“跟着他走应该不会错”的相信。她觉得队长知道该怎么做,她觉得这个队伍能一直走下去。
后来有一次任务,情报有误。他们以为只是一个简单的护送任务,结果路上遇到了整合运动的主力。队长让他们撤,自己留下来断后。他们撤出来了,队长没有回来。
她站在集合点,等着队长回来。等了很久。没有人回来。
后来有人告诉她,队长死了。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没有人知道怎么办。队伍散了。有人去了别的队伍,有人回了老家,有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克洛斯一个人走了。她没有去找别的队伍,没有去找别的工作。她只是走着,走了一段时间,然后遇到了罗德岛的人。
罗德岛的人问她愿不愿意加入。她问:“管吃管住吗?”他们说管。她说:“那行。”
她就这样加入了罗德岛。不是因为相信罗德岛的理念,不是因为想拯救感染者,只是因为管吃管住。她觉得这个理由就够了。
她后来想过一个问题:如果队长没有死,她现在会在哪里?可能还在那个队伍里,可能已经死了,可能还在做着同样的活——护送、清剿、活着。她想了一会儿,觉得答案没什么区别。在哪里都是活着,在哪个队伍都是活着。队长在的时候是活着,队长不在了也是活着。
所以她什么都不信了。不是被背叛了,不是被伤害了,是发现信不信都一样。
她第一次见到迷迭香,是在食堂里。
她端着餐盘找位置,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白色头发的女孩。那个女孩一个人坐着,慢慢地吃着饭,没有看任何人。克洛斯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那个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克洛斯也没有说话。她们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吃完饭后,克洛斯站起来,说了一句:“你的刀,擦得很亮。”
那个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她说:“谢谢。”
克洛斯点了点头,走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她只是注意到了——那个女孩的刀,确实擦得很亮。刀柄上的漆磨掉了大半,但刀刃很干净,反着光。那是一把被认真对待的刀。
她后来在走廊里碰到过那个女孩几次。她们会点头,然后各自走开。她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也没有问。她只知道那个女孩有一把擦得很亮的刀。
有一次,她半夜起来去茶水间倒水。走到走廊中段,看到窗台上坐着一个人——是那个白色头发的女孩。她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把刀,在慢慢地擦。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刀上,反着光。
克洛斯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个女孩没有抬头,继续擦刀。
克洛斯没有走过去,没有说话。她继续走向茶水间,倒了水,走回房间。
她躺在床上,喝了一口水,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那个女孩擦刀的样子。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不知道那个女孩为什么要在半夜擦刀。她也没有问。
她只是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活着的方式。霜叶听歌,迷迭香擦刀,黑角——她听说了,黑角走了。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走。她只是听说他走了,然后“哦”了一声。
她也有自己活着的方式。她的方式就是:不认真,不深究,不投入。看到什么,知道就行了。不用问为什么,不用去管,不用放在心上。
她这样活了两年,觉得挺好的。
有一天,她执行完任务回来。任务不难,清理一个被感染的据点,几个队友一起去的,打完了,回来了。没有人死,没有人受重伤。一切顺利。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不是今天无聊,是一直都挺无聊的。只是她今天注意到了。
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然后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穿好衣服,去食堂吃饭,去训练场练枪,去执行下一个任务。
活着嘛,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