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沫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她穿着崭新的校服裙，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浅蓝色的蝴蝶结，深蓝色的百褶裙摆刚过膝盖。清晨的风吹过来，裙摆轻轻晃动，她下意识地用手压了压，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荒谬。
她以前穿校服裤子的。
那套裤子在衣柜里挂着，标签都还没拆。
林建国执意要她穿裙子，【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条裙子吗？】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那么笃定，让林沫完全不敢反驳。她只能把【我没有喜欢过这条裙子】这句话咽回肚子里，换上那身让她浑身不自在的行头。
走进校门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低着头走路，只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白色帆布鞋的鞋尖，生怕和任何人对上视线。
【林沫！】身后有人喊她。
林沫条件反射地没有反应过来，她还在适应这个新名字。直到那个声音又喊了一次，她才停下脚步，转过头。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小跑着追上来，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你怎么走那么快，我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林沫不认识她。
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啊，我在想事情，没听到。】
【是不是出院没多久还有点恍惚？】女生很自来熟地挽住她的胳膊，【你别太紧张啦，落下的功课我帮你补都行。对了，你这几天没来，张雅她们在班里说你坏话，说你是故意请假逃避月考，我就直接怼回去了，人家住院呢能有假吗？】
林沫被她拽着往前走，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个女生是谁？看起来和她关系很好的样子。她完全不记得前世认识这么一个人。
她拼命在记忆里搜索，终于从某个角落翻出一个名字，陈佳佳。
前世的时候，陈佳佳是坐在她前面两排的女生，性格开朗、话很多，和她的交集仅限于收发作业时的一句【谢谢】。但在林沫的世界——或者说，在这个被改写过的世界里，她们似乎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这种感觉很微妙。
全世界都认识林沫，只有她自己不认识。
【诶，你听说了吗？我们班换座位了。】陈佳佳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八卦的兴奋，【你和班长坐一起！苏晚晴的同桌转到理科班去了，班主任就把你调过去补她的空位。】
林沫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当然听说了，昨天陈佳佳就在微信上跟她说了，对了，她醒来后打开手机，发现通讯录里多了一堆她完全不认识但【林沫】确实认识的人。
陈佳佳的聊天记录里留了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运气也太好了吧，居然能跟苏晚晴同桌，嫉妒死我了！】
她当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高兴的是，前世连靠近都不敢靠近的人，现在竟然要成为同桌。害怕的是，她是以林沫的身份坐过去的，而她所有的勇气和底气，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
【发什么呆呢？走了走了，要迟到了。】陈佳佳拉着她往教学楼里跑。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了。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林沫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人小声议论，【那个就是林沫吗？看着好小只啊】【平时都没注意过她，原来是短发那个】。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低着头走得更快了。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林沫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新座位，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那个座位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个米白色的笔袋和一个讲义夹。
那个座位是苏晚晴的。
和林沫的座位贴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坐下。桌斗里塞着几本新发的练习册，她把书包放好，然后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坐姿端正得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
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和她打招呼，她一一回应，脸上的微笑僵硬得像戴着面具。
直到上课铃响了。
直到一个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林沫侧过头。
苏晚晴。
比她记忆里还要好看的苏晚晴。黑色的长发用一根浅蓝色的发绳松松散散地绑着，垂在右肩前，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眉眼很精致，但最好看的还是笑起来的时候——虽然她现在没有在笑，只是在低头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她的手指修长好看，翻书页的动作流畅自然。
林沫看得失了神。
前世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苏晚晴。最接近的一次是去年运动会，苏晚晴跑完接力赛站在跑道边喘气，她刚好递了一瓶水过去。苏晚晴接过水说了声谢谢，对她笑了一下。
那瓶水她一直没舍得喝，放在桌上供到过期。
而现在，苏晚晴就坐在她右手边，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苏晚晴放好课本，转过头来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出院了？身体好点了吗？】
林沫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多了谢谢】，但发出的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叫：【嗯……好多了。】
说完她就想扇自己一巴掌。你平时不是这样的啊！你以前说话虽然不多，但至少不会结巴！可为什么一对上苏晚晴的眼睛她就短路了呢？那双眼睛太好看了，像盛着一汪清泉，让她所有的预设台词都忘得一干二净。
苏晚晴却好像没注意到她的局促，轻轻笑了一声：【那就好。你请假这几天数学讲了新的章节，你要是哪里看不懂可以问我。】
【好、好的。谢谢班长。】
【不用叫我班长，太正式了。】苏晚晴翻开课本，侧过脸看她一眼，【叫我名字就行。】
林沫觉得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假装在看书，生怕自己脸红的样子被苏晚晴看到。但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耳根已经烧成了一片通红，而苏晚晴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苏晚晴没说什么，转回头去继续看书，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老师讲的是导数的新内容。林沫本来还有些心神不宁，但听了几分钟后，理科生的本能占据上风——这些内容她前世就已经自学过了，听起来并不费力。她甚至发现自己做笔记的速度比周围的同学都快，因为脑子里那个前世的记忆库还在正常运行。
身边的苏晚晴注意到了她写题的速度，侧过目光看了她的草稿本一眼。
林沫的草稿写得工工整整，步骤清晰，还标出了几种不同的解法。
苏晚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什么也没说。
课间的时候，陈佳佳第一时间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和班长坐一起感觉如何？】
林沫还没开口，苏晚晴就先替她回答了：【挺好的，我同桌很安静，上课很认真。】
陈佳佳挤眉弄眼地看了林沫一眼：【你运气也太好了，我也想和苏晚晴坐。】她转头对苏晚晴说，【班长，你要是嫌她笨就告诉我，我来教她。】
林沫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前世她确实不是那种会被认为【聪明】的人——成绩中上，从不主动发言，存在感低到老师点名的时候有时候都想不起她的名字。但她心里清楚，如果真的要认真学，她的能力不输给任何人。
过了一会儿，教室门口响起一个女生的声音：
【诶，你们看到三班那个林沫没有？听说她住院回来后变得好奇怪，走路都不敢抬头。】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林沫耳朵里。
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在说话——张雅。班级里那个小团体的领头人，长得挺漂亮，但说话总是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
林沫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
旁边的苏晚晴却抬起头，淡淡地看了门口一眼。那一眼没有敌意，甚至算不上冷，但恰好能让张雅看到她在看自己。张雅立刻噤声，转身走了。
林沫余光瞟到了这个细节，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苏晚晴在帮她。
仅仅是【看了张雅一眼】这个动作，就已经无声地表明了态度。
【不用在意那些人说的话。】苏晚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林沫低下头，鼻尖有点酸。
她想说谢谢，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的阳光落在课桌上，在地面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林沫看着那片光斑，又偷偷看了一眼身边正在认真看书的苏晚晴，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那是和前世一样的心情。
不，也许比前世更浓烈一些。
因为现在，她真的坐在她身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