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的第二天，下午两点，河边。
冬日的河堤上几乎没有人，风很大，吹得枯黄的芦苇东倒西歪。河水是灰蓝色的，倒映着阴沉的天。
林沫坐在长椅上，指尖因为紧张而冰凉，她反复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学生证的边角，像在给自己壮胆。
苏晚晴是两点零五分到的。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那条浅蓝色的、织得歪歪扭扭的围巾，林沫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条围巾她织了整整一个星期，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漏了线头，但苏晚晴一直戴着，从来没换过。
林沫看着那条围巾，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今天要说的这件事，可能会让苏晚晴从此再也不肯戴它。
她看着那条围巾，鼻子忽然一酸。
【等了很久？】苏晚晴在她旁边坐下来，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你消息里说的那么严肃，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是出了点事。】林沫低下头，声音很轻，【……是我自己的事。】
苏晚晴安静下来，没有催她。河堤上的风呼呼地吹，吹乱了她垂在脸侧的头发，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看着林沫：【你说，我听着。】
林沫深吸一口气，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张旧学生证，摊开在掌心里，递到苏晚晴面前。
【这个……你见过吗？】她问。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那是一张男生的学生证，照片上是个短发清秀的少年，眉眼和林沫有几分相似，姓名栏写着【林默】，性别栏写着【男】。
【这是……谁？】苏晚晴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满是不解。
【是我。】林沫说。
风很大。河堤上安静了几秒钟，安静到林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擂鼓。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这是真的。】林沫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停，【我原本不叫林沫，我叫林默，是个男生。去年秋天，我放学回家路上出了车祸，再醒来就在医院里，变成了林沫。身份证上是林沫，档案上是林沫，所有人都认识林沫，只有我自己记得，我原来是林默。】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得快要听不见：【我暗恋了你一年。以前我只能远远看着你，连跟你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变成林沫之后，我被分到你旁边，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每天坐在你旁边，都觉得像在做梦。】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些。苏晚晴一直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张学生证，没有说话。
林沫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握着学生证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苏晚晴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出情绪。
【我怕。】林沫说，声音涩得像砂纸，【我怕你把我当怪物。我怕你听完之后，连看都不愿意再看我一眼。我更怕……更怕你对我好的那些时候，我明明知道真相，却还是忍不住贪恋。】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
风把河堤上的枯草吹得沙沙响，林沫低着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她在心里数着秒，一秒，两秒，十秒，一分钟。
苏晚晴不说话，她就一直等，像等在判决书前。
久到林沫以为自己已经被判了死刑。
然后苏晚晴抬起头，看着她，林沫从来没有见过苏晚晴那样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碎开了。
【林沫。】她开口，声音有一点哑，【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怎么做？】
林沫愣住了。
【你每天坐在我旁边，我帮你带早餐，你说谢谢。下雨天我们一起撑伞，你把伞往我那边推。你生病，我陪了你一整个下午。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一次想过，我听到这些话，会是什么感受？】苏晚晴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我掏心掏肺对你好，结果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肯告诉我。你让我觉得……我这一整个学期的喜欢，都像个笑话。】
【不是笑话！】林沫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喜欢你是真的，从一年前就开始了，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第一个想到的人也是你……】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苏晚晴问。
【我试过。】林沫抬起头，眼眶通红，【我试过很多次。平安夜那天，我差点就说出来了。跨年夜烟花响起来的时候，我也差点说出来了。可每次话到嘴边，我就想到你对我笑的样子……我怕我一说出口，你就再也不会那样看我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对不起，晚晴。我是真的，太怕了。】
林沫说不出话，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洇湿了牛仔裤的布料。
风还在吹。
苏晚晴站起来，把学生证轻轻放回林沫手边，声音很轻：【我需要……一个人想想。】
她说完，就沿着河堤往远处走了，背影被风灌满了，显得有点单薄。
林沫坐在长椅上，看着她越走越远，直到那个背影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河堤的尽头。
她没有追。
她只是坐在那里，一直坐到路灯亮起来，才站起来，把那本学生证收回口袋里。
口袋里的学生证硬硬的，硌着她的手心。
她握着它，像握着一块烧过的炭，烫，但舍不得扔。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这张学生证就不再只是她的过去了，它成了她和苏晚晴之间一道看不见的墙。
风很大，很冷。
她抬起头，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是你要的结局。
你终于说出口了。
可为什么，比想象中疼这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