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港的雨季拖得很长。云层从南海方向涌过来，压在海面上像一床浸透了灰墨的旧棉絮，气压低得让人喘气都觉得胸口压了块铁。秦诚在码头边的磨剑石旁坐着，诸侯剑横在膝上，剑刃反射的冷光在水汽里雾蒙蒙的。
他在想上次出海的事。黑龙从海面裂口里钻出来，雷劫和吐息撞平了，退走之前那缕黑紫色的烟气掠过他的手腕。他在床上躺了三天。那是他们唯一一次交手。之后黑龙去了哪里，他并不知道。
赵欣颖从城楼上跑下来，千里镜的挂绳在她胸前一荡一荡的。"南海方向有东西在飞。黑色的，翼展很大，但是飞得不太稳，一边翅膀发僵。"
秦诚站起来走到码头边。天边有一团黑色轮廓在缓慢地扩大，飞行轨迹每隔几次拍打就会顿一下，越飞越慢。
黑龙抵达泉州港的时候是下午。它在港口上空盘旋了一圈半，然后一头扎进了码头北侧的浅滩。水花溅起来几丈高，退去之后黑色的龙躯横卧在沙面上。它的鳞片灰扑扑的，表面覆着一层干涸的盐霜和黑色的结痂。
秦诚跑到浅滩边。黑龙的头部搁在沙面上，眼皮半垂着，暗金色的竖缝瞳孔微弱地亮着。它的左翼根部有一道很深的切口，边缘焦黑，是高温切割器留下的烧灼痕。爪子上有新鲜的金属碎屑，指甲缝里嵌着铆钉碎片。
赵欣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切口："跟利维坦身上的刻痕是同一种热量残留。"
黑龙的眼皮动了一下。它张开了嘴，舌尖推出一卷被海水泡皱了的纸。秦诚取出来展开。纸上画着一幅草图——环形结构的建筑剖面，中央有一只椭圆形的物体被金属臂固定着。图边角标注了"龙蛋"和"赤道以南，环形岛礁——所罗门家族第三实验室"。下方有一行潦草的、笔迹跟图上其他标注不一样的字："蛋被切了。我中了埋伏。假蛋换来的时间不够了。你看到了，来不来由你。"
秦诚把纸收进怀里。他半跪在沙面上，跟黑龙平视："你上次从海面离开之后，去了所罗门的基地。"
黑龙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们给了你假蛋，让你以为蛋安全。同时他们在实验室里切真的蛋。你发现的时候蛋壳已经被切掉了一层。你想抢回来。他们有准备。你被打穿了翅膀，挣脱了，飞了两千里到泉州。"
黑龙没有再动。它把左爪从身侧抬起来，在沙面上按了一下又放下。佐藤樱子站在秦诚身后，白玉剑的剑鞘抵在沙面上："它在说'是'。"
秦诚站起来转身朝赵欣颖说："先把伤口处理了。左翼根部用放灵符压住魔导残留。"
赵欣颖蹲下来铺开符纸，朱砂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跟它什么交情？"
"交过手。它走的时候在我手腕上留了一道毒。我躺了三天。醒来它已经不在了。大概从那天起就往所罗门基地飞了。"
当天晚上秦诚回到浅滩边，黑龙的状态比下午稳定了一些。它的呼吸恢复了，暗金色的瞳孔在夜色里比下午亮了一些。它看向秦诚的时候，左爪在沙面上按了一下又松开，爪趾犁出三道平行的浅沟。
"奥莉薇娅。"秦诚说。黑龙的眼皮闭了一下又睁开，暗金色的瞳孔里光流转了一圈。秦诚蹲下来跟它平视："你的蛋，我去拿。"
黑龙没有动。它的瞳孔在他脸上停着，然后它闭上了眼，呼吸均匀地沉下去了。
第二天傍晚，泉州港以南的海面上出现了三艘潜艇。深灰色的脊背排成倒三角阵型，停在五里外，炮管朝上。中间那艘舱盖掀开一条缝："所罗门家族——要求归还——龙族单位——否则七天后——全面封锁——"
秦诚站在城楼顶上喊："它在泉州港养伤。你们切了它的蛋，切了它的翅膀，现在想把它拿回去当材料？"对面沉默了很久，舱盖合拢，三艘潜艇同时下潜。
秦诚转身走下城楼，推开医官驻守的那间屋子的门。黑龙化成了人形。皮肤苍白，右肩缠着绷带，暗金色的瞳孔在烛火里亮着。她半坐在床榻上看着他，声音哑得像砂纸："他们来过了。七天后封锁。"
秦诚在桌边坐下："你的蛋在切割台上。"
奥莉薇娅靠在背板上，暗金色的瞳孔在烛火里流转着光："已经不在切割台上了。"
秦诚抬起头看着她。
"我被按在切割台上的时候，有人关了电源。"奥莉薇娅说，"不是碰巧。她们有准备。一个人从潜艇舱里切断了供能线路，另一个从文书室拿了伪造的通行证引走了守卫。她们等我飞走之后，把蛋从夹具上取下来装进了潜艇的冷藏舱。然后她们驾潜艇从基地的西南暗沟撤了出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在回忆那些细节："我是飞了两千里来找你。她们是开潜艇走水下航线过来的。我比她们快，所以我先到了。"
秦诚看着她："她们是谁？"
奥莉薇娅的指尖在床单上慢慢划了一下："一个叫蕾娜。所罗门家族后勤文书，圆框眼镜，短发。她是内部的人，受不了家族把蛋当材料用。另一个叫伊尔莎。普鲁士情报局八年前安插进去的，潜艇舱值班，负责潜艇调度。她们在基地内部配合了很久，只有这次动了手。"
秦诚靠在椅背上，烛火在他脸上明灭着："她们带着蛋从水下过来，应该还在路上。你飞过来用了多久？"
奥莉薇娅想了想："一天一夜。潜艇走水下，航线要绕开暗礁和巡逻带，至少慢三天。"
秦诚算了一下时间。七天的封锁期限，潜艇从赤道航到泉州港大约需要四到五天，中间还要避开所罗门家族的巡逻路线。那意味着蕾娜和伊尔莎驾驶的潜艇现在还在半路上，带着龙蛋在深海里潜行，后面可能有追兵。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夜海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远处的海面平静得像一块铺开的墨色绸缎。但他知道那些看不见的水下航线上，有一艘装载着龙蛋的潜艇正在朝泉州方向靠近，驾驶舱里坐着两个背叛了所罗门家族的人。他把窗户推开半扇，海风灌进来带着夜潮的凉意："她们会走哪条航线？"
奥莉薇娅说："从基地出发之后，沿赤道水流往东走一天，然后转向北，穿过巽他海峡外围，贴着海岸线走浅滩避开水下的声呐探测，最后在泉州港以南三十里的那片隐礁区浮上来。那里没有码头，但吃水浅的潜艇可以靠岸。"
秦诚从窗户旁转身走回桌边，诸侯剑在腰间碰了一下桌角发出一声轻响。他说："四天之后我驾雷鸢去接应。佐藤樱子乘小船从海岸线南下，在水下暗沟里等她们经过的时候接上去。你——"他看着奥莉薇娅，"你先养伤。四天后你的左翼肌腱不可能长好，你不要飞。"
奥莉薇娅的暗金色瞳孔在烛火里闪了一下，她没有反驳。秦诚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那张草图，在环形岛礁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沿着赤道水流方向画了一条线延伸到泉州港以南三十里的隐礁区。笔尖在隐礁区的位置顿了一下，他搁了笔。
四天后，泉州港以南三十里。
雷鸢贴着海面低飞，铁木机腹几乎挨着浪尖。秦诚坐在前面，赵欣颖坐在后座，千里镜挂在她胸前，朱砂笔衔在嘴里。佐藤樱子的小船在雷鸢右侧大约一里的位置，船身吃水很浅，白玉剑横在船板上，剑身的裂纹里透出极淡的青光，在水面下方映出一小团模糊的光晕。
秦诚在雷鸢上看到了那艘潜艇。它从东南方向的深水区缓缓浮上来，艇壳是深灰色的，表面有一道新的刮痕——大概是经过暗礁区时蹭的。潜艇浮到水面之后舱盖从内侧掀开了，先探出一只手，然后是半截身体。一个女人爬出来站在艇盖上，圆框眼镜的镜片在日光下反着光，短发被海风吹得往后贴。她朝雷鸢的方向挥了一下手。
赵欣颖在雷鸢后座上低声说了一句："蕾娜。文书。她后背上那件外套，袖口打着补丁。"
蕾娜的身后，另一个身影从潜艇舱口爬了出来。那个女人更高一些，肩膀比蕾娜宽，穿深灰色的紧身衣，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和一排扳手。她在潜艇艇盖上站直之后朝雷鸢的方向打了个手势——拇指和食指扣成圈，其余三指并拢朝上。跟艾尔莎第一次在铁船舷台上打的那个手势一模一样。
秦诚把雷鸢降低到潜艇上空。他低头看着艇盖上的两个人——蕾娜正弯腰从舱口接上来一只椭圆形的暗金色物体，用一层浸了水的厚帆布裹着，外面又绕了几圈麻绳。她单手托着那个裹起来的物体递向赵欣颖。赵欣颖从雷鸢后座上探身接过那个包裹，入手的时候顿了一下——比她预想的沉。她把包裹放回雷鸢的座椅之间，用绳带固定住，然后朝潜艇方向点了一下头。
蕾娜和伊尔莎爬回潜艇内部，舱盖合拢。潜艇的水下推进器重新启动，朝泉州港方向驶去。秦诚驾着雷鸢跟在潜艇上方。一路上海面平静，所罗门家族的追兵没有出现。
抵达泉州港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港口亮起了零星的灯火，乔小燕的人在栈桥尽头卸了一个铁架，铺上厚布垫，准备接龙蛋。蕾娜和伊尔莎把潜艇靠上码头西侧那条最深的泊位。蕾娜从舱口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是那件袖口打着补丁的外套，伊尔莎手里提着那串钥匙。两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北疆军的士兵把裹着帆布的龙蛋从雷鸢上接下来。她们没有上前去摸，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秦诚从雷鸢上跳下来，走到她们面前。蕾娜先开的口，她的声音不急不躁，像是在念一份整理好的报告："所罗门家第三实验室，孵化室右侧的魔导切割器是二十八天前到货的。切割龙蛋的计划批文由族长本人签字，执行人是次女莉亚·本·所罗门。我们在她签字的隔天拿到了计划书的复本，确认了切割时间和流程。"她推了一下眼镜，"伊尔莎切断了实验室的供能管线。我伪造了紧急撤离的文书调开了门口的守卫。潜艇从基地西南暗沟撤出，沿赤道水流东行一日，改向北，穿巽他海峡外围，沿海岸线避过声呐探测，用了四天半到达泉州。艇上魔晶石储备剩余七成。蛋的状态完好，切割只到了外层卵壳，内层没有损伤。"
秦诚站在码头边听完了这份报告。他看了看蕾娜，又看了看伊尔莎。伊尔莎一直没说话，但她把那串钥匙从腰间解下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绕回来，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刚下工正在收工具的舰上工头。
秦诚说："你们以后打算去哪？"
蕾娜说："没想好。普鲁士回不去，所罗门家待不了。先把蛋送到是正事。"
秦诚看了一眼栈桥尽头——奥莉薇娅站在那里，右肩的绷带换了新的，左手扶着栈桥的栏杆。她的暗金色瞳孔在暮色里看着那枚被帆布包裹着的龙蛋。北疆军的士兵把蛋搁在铁架上，她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掌贴在了帆布外面。她闭了一下眼，然后站起来，朝秦诚的方向点了点头。
秦诚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海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诸侯剑剑柄上的暗红丝绳吹得晃了一下。蕾娜和伊尔莎在他旁边站着，一个摘了眼镜在擦镜片上的水雾，一个把钥匙重新挂回腰间。
远处泉州港的夜海正在涨潮，潮声一重一重地拍着栈桥的柱脚。秦诚朝着栈桥尽头奥莉薇娅的方向说了一句："蛋到了。你先养伤，蛋的事情后面再说。"奥莉薇娅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医官的屋子，步子不快，右肩的绷带在廊下的灯火里泛着白。秦诚偏头看着蕾娜和伊尔莎："你们先住下来。客房在码头东侧第二排木屋，两间挨着。伊尔莎把潜艇的钥匙留一把给我，明天我让人检修艇壳上那道刮痕。蕾娜你晚上把所罗门基地第三实验室的人员排班表画一份出来，我需要知道下次换防周期。"
蕾娜把眼镜戴回去，点了一下头。伊尔莎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抛给秦诚，秦诚伸手接住了，钥匙还带着体温，在暮色里泛着铜铁混合的哑光。他转身朝城楼方向走。奥莉薇娅走到医官那间屋子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一眼码头的方向。秦诚的背影正在穿过庭院，诸侯剑的剑鞘在他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晃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了。门合上之前，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说的："她管自己叫奥莉薇娅。是它给我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