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与阿拉可涅蜘蛛女王族温和派的谈判桌设在禁域北段外围的一处临时营帐里。帐内只摆了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桌面上摊着一卷尚未确定走向的边界地形图。
阿拉可涅的皇族继承人坐在长桌对面,她的妹妹坐在她身后大约一步的位置。维拉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卡莲坐在她右侧,金雀花公爵站在帐门口。
皇族继承人从袖中取出一卷边缘已经磨毛了的旧纸展开来平铺在桌面上:“北段矿脉通道以东的那三条支线在战前属于阿拉可涅的旧勘探区。勘探记录在这里,坐标是完整的。”
维拉低头看着那卷纸:“勘探记录如果是完整的,就按坐标划界。”她伸手把地图上那三条支线的边缘线重新描了一遍,“从今往后,从这条线往东是你们的勘探区,往西是血族的矿脉通道。”
皇族继承人低头看着地图上那条刚刚被描过的线,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然后金雀花公爵在帐门口回过头来:“有军队正在靠近。旗号不认识,不是阿拉可涅的。”
维拉走出营帐,站在冻土上望向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正在移动的阴影,五百人的队列,队形整齐,间距一致。
“北区驻军保持原位。金雀花公爵跟我一起走。卡莲留在营帐内继续完成边界协议条款的签署。”
她向前走了一段,在距离营帐大约三百步处停住了。美杜莎女皇的队伍在约百步外停住,前排是蛇人族士兵,躯干从腰际向下延伸为蛇尾,鳞片泛着深灰色光泽。后排是蝎人族士兵,肩更宽,腕节和踝节覆盖着角质层。
美杜莎女皇本人站在队列正前方,瞳孔接近透明,头发盘在头顶用暗色金属环扣住,蛇尾从腰际向下延伸,尾尖在她身后微微抬起。她开口了:“美杜莎来拿属于我们的那一份。北段矿脉通道以东那些没有主的地段。美杜莎在战场外围观察了整场战斗,确认你们和阿拉可涅都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维拉站在她面前,噬魂者横握在手里。她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那个夜晚——卡莲坐在床沿上,偏着头,用那种只有两个人单独在场时才会用的语气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美杜莎一族,记住三件事。第一,她们不需要男人来满足感情需求。第二,她们也不需要女人。第三,她们的男人是发泄**的工具,女人是繁衍的工具,她们只需要自己。她们的繁衍方式对所有其他种族来说都是不可逆的——男性遇到她们,一次就能被榨干数月的精力;女性遇到她们,就可能被强行用于孕育后代。”
维拉当时坐在床的另一端,听到“被用于孕育后代”的时候,她的后背在那一刻紧贴在了床头板上。那晚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把那种紧绷感从脊背上卸下来,但那种感觉留在她的身体里,像一道已经写好的警告。卡莲后来笑了一下,随口说了一句关于美杜莎一族的玩笑。维拉说:“那你给我写一封信,送到东夏皇宫去,让女皇陛下纳你为妃。”卡莲说:“你写那封信的时候,会写‘卡莲·夜月,性情温顺,举止端庄’吗?”
维拉说:“不会。写‘卡莲·夜月,善于解密档案,会半夜坐在继承人的床沿上说美杜莎一族的繁衍制度,建议女皇陛下纳其为妃,以便对其进行长期观察。’”
此刻她站在冻土上,面对美杜莎女皇冰冷的浅金色瞳孔,那些话不再只是记忆中的玩笑——它们变成了一个真实的警告。维拉握着噬魂者的刀柄,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形态对于美杜莎一族意味着什么。女性和美杜莎相遇,可能会被用于孕育后代。男性遇到美杜莎,则可能被榨干体力。但在这两种可能性之间,她还剩最后一个选择:在对方认清楚她的性别之前,让对方的判断失效。
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更稳:“哪一份属于你们?”
美杜莎女皇的蛇尾向前移动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东边那条支线。美杜莎拿走它,不参与你们和阿拉可涅之间的其他争议。”
“你判断错了。”维拉把噬魂者的刃尖向下,插入冻土表面大约半指深的位置,然后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横向划了一道,切痕在冻土表面形成了一条均匀的线。
美杜莎女皇低头看着那道切痕,蛇尾的尖端微微抬起:“你划的线,如果我想越过,你打算怎么办?”她的蛇尾前段向前移了一掌宽的距离,尾尖越过了那道切痕的边缘。
然后远处传来一阵持续的震动。暗蓝色的光从云层深处透出来,在天空中出现了一道短暂的裂隙。她们之间的地面开始出现裂纹,暗蓝色的光从裂隙底部持续地涌上来,形成一个正在扩大的空间通道入口。维拉感觉到自己的脚正在离开地面。她伸手握住噬魂者的刀柄——在意识即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把噬魂者收回了精神空间。噬魂者的轮廓在她手中淡去,像一件回归原处的物什。然后她被暗蓝色的光芒吞没了。
传送的持续时间不长。维拉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层密度均匀的介质包裹着,周围的空间被压缩成一片没有边界的形状。然后那层介质开始变得稀薄,光线从某个方向重新漏了进来,先是淡蓝色的,然后变成暖白色的日光。她感觉到自己的靴子接触到了地面,地面是石头铺的,表面平整,缝隙处的灰浆已经干裂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美杜莎女皇已经站在她旁边不远处了。两人的姿势还是传送结束时的姿态——她的手还握着美杜莎女皇的手腕,美杜莎女皇的指节还扣在她的小臂外侧。两人在确认自己已经落地之后,同时松开了手。但美杜莎女皇的蛇尾在松开手之后立刻收拢了一小段,尾尖微微抬起,像在重新评估周围环境的威胁级别。
维拉的右手垂在身侧,她的左手空着。她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她完成这件事之前,一切都可能太晚。美杜莎一族对于所有其他种族而言都有极端的危险性,尤其是在涉及性别关系的情况下。她必须抢在对方判断出她的身体特征之前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她闭了一下眼。她的身体开始变化——银灰色的头发正在变深,肩线的弧度正在收窄,身形从维拉变成了秦诚。他睁开眼的时候,日光落在他的肩头。诸侯剑的剑鞘系在他腰后侧,他在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摸到了它。诸侯剑的剑鞘是暗沉的铁灰色,剑柄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绳,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旧的哑光。他把剑从鞘中抽了出来,剑刃在日光下亮了一道冷白的光。他握着诸侯剑,以秦诚的身份面对着美杜莎女皇,站在她面前。
美杜莎女皇的蛇尾在那一刻停住了,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右手的诸侯剑上,然后移回他的脸上:“你在传送之后没有立即变成这个人。你在确认了地形和位置、确认了那柄剑还在身边之后才变的。你在传送之前是另一个形态——你在传送结束后不久就开始改变形态。你不想让我看到你原来的样子。”
秦诚握着诸侯剑站在原地:“我需要确认自己站在哪里,才能决定自己应该以什么形态出现在这里。”
美杜莎女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你在传送前没有受伤,精神状态平稳,在确认周围环境安全和地形位置之后才决定改变形态。你的选择是为了在视觉上避免被识别为特定类型的目标,而不是出于军事上的战术需要。”
秦诚没有否认:“你刚才说,你在确认我原来的样子。”
美杜莎女皇的蛇尾在碎石地面上微微抬起又落下,像在确认一个她刚刚知道的事实:“是的。但我现在看到的不是原来的样子。”
秦诚说:“你也不需要看到原来的样子。你现在看到的形态,是我选择让你看到的形态。它在东夏帝国西段边境的战场上出现过,在对抗奥伦塔帝国的长城防线上被记录过。这个形态的名字是秦诚,而不是我刚才使用的那个身份。”
然后他们听见了脚步声。脚步声从石柱群后方传来,很轻,像是故意压低了落脚的声音。秦诚侧过身,目光落在声音传来的方向,但他看清来人之后没有拔剑。
一个年轻的女孩从最粗的一根石柱后面走了出来。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双马尾的颜色偏深灰,发梢在日光下泛着极浅的淡金色光泽。她的制服是深蓝色的,翻领上别着一枚圆形的徽章,徽章上刻着一枚翻开的书的图案。她手里捏着一枚正在缓慢变暗的传送符石,目光从符石上抬起来,落在了秦诚和美杜莎女皇身上。她看着秦诚右手的诸侯剑,又看了一眼他空着的左手,迟疑了片刻才开口:“那个传送阵……是我凝聚的。”
秦诚说:“你叫什么名字?”
“艾莉西亚·格雷。”她推了一下眼镜,“我是奥伦塔帝国魔法学院的学生。我属于灰之魔法师班。我凝聚了一个传送阵,想把帕克农神庙以北四里处的一尊旧神殿雕像的残片传送到我身边,定位范围被放大了,传送阵误判了定位范围——而帕克农神庙的旧神殿地基成分和你们战场的地面成分非常接近,传送阵把你们的坐标识别成了目标,直接把你们拉过来了。”
秦诚站在柱廊之间,他的目光从艾莉西亚的脸上移开,落在美杜莎女皇的蛇尾上。她的蛇尾在碎石地面上保持着静止状态,尾尖没有抬起,没有摆动,没有蜷曲。她的上半身保持着稳定的直立姿态,目光从柱廊的方向收回来,落在秦诚右手握着的诸侯剑上。
秦诚转向艾莉西亚:“你刚才定位的距离是四里。你之前做过的传送实验,最远成功了多少?”
艾莉西亚推了一下眼镜:“大约半里。因为定位范围扩大的时候,传输物体的稳定性会下降。我刚才想把距离翻好几倍,但是……直接失败了。”
秦诚说:“那你能不能把我们送回去?”
艾莉西亚把符石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能。理论上可以。但我需要重新定位你们的坐标,我在学院里考空间传送这门课的时候补考了两次才过,如果我现在用同样的方式操作,可能会把你们送到比这里更远的地方。”
秦诚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帕克农神庙柱廊延伸的方向,然后收回来:“我们需要多久才能回去?”
艾莉西亚推了一下眼镜:“等我重新校准一下符石的参数,我在北侧回廊尽头放了一本坐标记录笔记,上面记了旧神殿遗址传送阵的坐标修正方法。我之前抄过一遍之后一直放在那里。”她说完之后转身走向柱廊深处,脚步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可以去取回那本笔记,然后我们再进行下一步。你们可以在这里等我,也可以跟我一起过去。”
美杜莎女皇的蛇尾在地面上转向了艾莉西亚的方向。
秦诚站在美杜莎女皇和艾莉西亚之间。诸侯剑在他右手里握着,剑刃朝下。他的左手空着,噬魂者已经被收入了精神空间。
他开口说:“我跟你过去。她留在这里等。”
美杜莎女皇的蛇尾在碎石地面上微微收拢了一小段:“你是在担心我跟着去会对你产生威胁,还是在担心我留在原地会利用这段时间确认这座建筑的结构?”
秦诚说:“两者都有。”
美杜莎女皇的蛇尾在碎石地面上停住了,她的目光在秦诚右手的诸侯剑上停了一下:“那你带着你的剑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秦诚转过身跟上了艾莉西亚。诸侯剑的暗红色剑穗在他身侧晃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美杜莎女皇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你划的那条线,等我回去之后,我会自己走过去确认它是否还在那里。你以现在的形态站在这座神庙的柱廊之间。我会记得这个形态。”
秦诚的声音从前方传回来:“那条线还在。你确认的时候,它还会在那里。”
艾莉西亚走在前面,她的双马尾在穿过柱廊的时候微微晃动了一下,圆框眼镜的边缘反射着从柱廊上方漏下来的日光,像一盏正在被缓慢调亮的小灯正在沿着柱廊的走向向前延伸。她在北侧回廊的尽头停下来,蹲下,伸手敲了敲地面第三块地砖的边缘,翻开笔记本,日光落在纸页上,那些批注和公式在光线中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像一道正在被重新校准的边界线正在等待它的两端重新对齐。
秦诚站在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诸侯剑没有入鞘。他站在那里,目光从艾莉西亚的后脑勺上移开,落在帕克农神庙柱廊延伸的方向——那些柱子从北侧回廊一直延伸到南侧出口,在日光下排成一列,间距一致,像一道正在等待被重新确认的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诸侯剑,剑刃上有一层极薄的日光,正在从剑脊向剑刃边缘滑动。他的目光在剑刃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