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诚在帝国魔法学院的第一堂课是空间理论入门，但他发现自己几乎听不懂。不是因为语言障碍——艾莉西亚在来巴黎的路上帮他补过基础词汇，日常对话已经可以应付了。他听不懂，是因为这所学院教授的东西跟他过去积累的作战经验完全属于两个不同的系统。
讲台上，维拉尔教授正在讲解空间传送阵的灵力回路结构。用粉笔在石板上画出了一条闭合的弧线，然后在弧线末端标了一个箭头：“传送阵的灵力流动遵循回路闭合原则——起点和终点必须在同一套空间坐标体系内才能完成定位。如果坐标体系不同，传送阵会把使用者送到错误的位置。”秦诚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本教材的封面，上面用烫金字体印着《空间理论入门（修订版）》。他翻到第一页，字迹清晰，排版整齐，但里面的内容他几乎不认识。他把教材合上，放回桌角。
坐在他旁边的莉迪亚正在低头看教材的目录页，她的目光在某一行的标题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之前没有接触过空间魔法？”
“没有。东夏的体系不走空间路线。符咒术士调动的是地脉灵力，不需要定位坐标。”秦诚说，“这门课的所有内容对我来说都是新的。”
莉迪亚把教材往后翻了几页，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传送阵的结构分解图：“那你需要从头学。不只是传送阵本身，还有支撑它的整个理论框架。”
秦诚说：“我入学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了。我是从零开始学魔法体系的。但我不是从零开始学战斗。”
下午的选修课在学院东侧的演武场进行。剑士班的初级课程安排在演武场最外围的场地，新入学的学生站在一排，面对着一排木桩。他们的任务是用训练用的木剑反复击打木桩上的标记点，练习基础发力方式。秦诚站在队列中段，拿起那柄训练用木剑握在手里，重量比他预想的轻了很多。
教官站在队列前方，声音在露天场地里传出去足够远：“剑士的基础在于发力顺序——从脚掌开始，经腰腹传导，抵达肩背，最后从手腕释放。所有人都从这一课开始。”他走到秦诚旁边，示意他出剑。秦诚调整了一下握剑的位置，右脚向前迈了半步，身体重心前移，木剑从他右肩的高度斜切而下，剑刃在空中走了一道弧线，落在木桩的标记点上。木剑与木桩接触的声音短促而干脆，木桩表面留下了一道平整的切痕，深度比其他人练习留下的划痕更深。
教官的目光在切痕上停了一下，然后侧过头来看了秦诚一眼：“你以前练过？”
“练过。但练的不是学院的剑术。”
教官没有追问。他走到秦诚身后，伸手调整了一下他握剑时拇指与食指之间的间距：“你的发力路径没有问题，但你的握姿可以优化。学院剑术的握姿要求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角度保持固定，用虎口锁住剑柄。你的握姿偏向长兵器，拇指的位置靠前了两指。改过来之后，你的剑速会更快。”
秦诚把拇指往后移了大约两指宽的距离，重新握紧剑柄，右肩下沉，剑刃从右上方斜切而下，走了一条更短的路径。木剑落在木桩上的声音比刚才更闷，木桩表面多了一道与之前平行的切痕，深度一致。
教官看了那道切痕两息，然后说：“你改得快。”他没有再说别的，继续走向队列中的下一个新生。
弓箭手班的训练场在演武场北侧。秦诚走过去的时候，初级班正在练习定点射击，靶场边缘立着一排草靶，距离大约六十步。新生们蹲在矮墙后面，举弓瞄准靶心，教官站在队列后方，依次纠正每个新生的举弓角度和肘部位置。秦诚在弓箭手班的教官面前领了一把制式长弓和一只箭壶。弓臂是标准的训练用弓，拉力比他在东夏用过的日神弓轻了许多，弓弦是麻筋绞制的，表面涂了一层蜡。他摸了摸弓臂的弧度，拉了一下弓弦感受了一下回弹速度，然后走到射击位。
他拿起一支箭，搭在弓弦上，举弓，拉弦，瞄准，松指。箭矢离弦之后走的是一条几乎笔直的线，贴着草靶上方大约一掌的距离飞过去，钉入了靶后方的土墙上。距离足够远但入靶深度足够，箭杆在嵌进墙体后仍保持着稳定的角度。
教官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箭矢落点的位置和角度：“你的瞄准点偏高了。你判断风速的方式是对的，但你高估了弓臂的拉力衰减。这把弓的拉力比你用过的弓轻，箭矢在飞行后半段的下坠速度比你预想的慢。”他说完之后退了一步，没有要求他改正，只说了一句，“你调整一下瞄准点再射一箭。”
秦诚抽出第二支箭，搭弓拉弦，瞄准点比第一次下调了大约半指的距离，松指。箭矢飞出后钉在草靶边缘靠近正中的位置。教官看了一眼落点，没有再说话。
回宿舍的路上，艾莉西亚从主楼侧门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卷书：“你们的剑术课和弓术课，有人找你问话吗？”
“没有。教官纠正了我握剑的拇指位置，说我的发力路径是对的。弓术课上教官说我的瞄准点偏高，让我调整之后射了第二箭。”秦诚说，“他们看得出来我之前练过，但没有追问。我只需要确认自己不需要隐藏这些东西。”
艾莉西亚推了一下眼镜：“你的剑术和弓术确实不需要隐藏。学院的剑术班里有来自不同地区的学生，他们的剑术路数各不相同。有人练过家族传承的剑法，有人练过边境巡逻队的实用剑术，有人练过与骑士剑法相近的路数。你的剑术会被归类为‘边境风格’，不会有人把它和东夏联系起来。你练过弓术也一样——弓箭是通用技能，不会指向你的身份。”
秦诚说：“那我就不藏了。我需要隐藏的东西只有两样：一是东夏的身份，二是符法体系。剑术和弓术可以展示，不需要收着。”
艾莉西亚说：“你的身份在学院里被注意到会有危险——他们不会把你当成威胁，但他们会把你当成‘需要被弄清楚的人’。你的剑术和弓术会被他们当作‘边境练出来的本事’来接受，不需要进一步解释。但你不能在魔法理论课上展现出超出课程范围的知识储备，也不能在炼金术课上做出不符合学院规范的实验操作。那些东西会把你和东夏联系起来。”她说完之后把书换了一只手抱着，“档案室需要学分才能进入。你现在的学分是零。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在魔法理论和炼金术上从零开始学，保持沉默，不暴露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等到你有足够的学分进入地下三层。”
秦诚说：“我知道。”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已经打开了，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铺在门外的石面上。他站住，偏过头来看着艾莉西亚：“我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攒够两百个学分？”
“如果你每学期都选满课程并且完成所有额外任务，最快也需要大约两到三个学期才能攒够。学院还有一个办法——期末考核成绩优异的学生可以获得额外学分奖励，把总学分积累速度加快大约半个学期。但这需要在所有课程上都达到优秀的成绩。”她推了一下眼镜，“你在剑术和弓术上可以拿到优秀，但魔法理论和炼金术……你需要从零学起，你的学分速度取决于这两门课的进度。”
秦诚没有说话。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敞开的门，灯光从门内涌出来，在那扇门的边缘停住了。他想起维拉尔教授今天在讲台上画的那条闭合弧线，他当时看不懂那条弧线的流向，也无法判断它对应的具体路径，但他记住了它的形状——一道闭合的弧线。他也记住了艾莉西亚提到的末位小数偏差可能导致传送阵偏离预期落点，虽然他暂时还不能确定如何精确地修正那个偏差。他知道自己需要从零开始学魔法理论和炼金术才能攒够学分进入地下三层查阅旧神殿时期的手稿，而维拉尔教授下个月会去沙漠检查那座传送阵。他记住了闭合弧线的形状和传送阵定位精度的限制条件，会留到需要的时候再考虑如何运用它们。
他迈过门槛。灯光从门内涌出来，在他身后合拢了。夜色在窗外持续地铺展着，学院主楼的尖顶在暮色里黑沉沉地竖着，只有一排窗户还亮着灯，像一道正在等待被重新打开的边界正在缓慢地调整它的方向，等待着被重新标记，等待着被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