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北侧有一片被石墙单独围起来的训练场,秦诚在来巴黎之后绕了三次才找到它的入口。围墙的砌法比学院外墙更密,石缝之间的灰浆没有多余的溢料,墙顶用一整块铁灰色的石材压边,切割面平整,没有黏合痕迹。围墙的入口是一扇铁门,宽度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门框顶部嵌着一枚已经褪色的旧徽章,铁灰色的底纹已经磨损了大半,只能从残留的线条轮廓辨认出是一柄剑的图案,剑尖朝上,但剑身比学院主楼上的徽章更宽。他没有在那里多停留,也没有试图推开那扇铁门,只是记住了那个位置和那枚徽章的形状。
之后连续一周他每天经过那扇铁门,门始终关着。他开始注意到铁门附近的铺地石颜色比学院其他通道的铺地石深,像被长期踩过之后留下了更密集的足迹,铁门正前方的地面磨得比两侧的砖面更亮。他走在铁门外侧的距离时,曾停下来确认过铁门四周的痕迹,判断它只在特定时段开启。之后他每次经过都会放慢速度,确认那道锁扣的位置是否被动过。他在第四次经过时注意到锁扣上有一道新的擦痕,金属表面被磨掉了一层氧化层,露出底下的亮色,形成了一道与其自身宽度相近的细线,像一扇正在等待被重新开启的门正在缓慢地调整它的位置。
铁门开过两次。他第一次见到它敞开的时候,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灯光,是沙土和铁器混合的气息。他站在远处没有靠近,看见地面上有一段距离被压实的车辙印和靴印,那些靴印的排列间距均匀,每一步落地时脚掌的外缘都踩在同一条直线上。铁门在他走近之前已经合拢了,锁扣落回原位的声音很轻,像金属咬合时被刻意压低了音量。第二次铁门打开的时候,秦诚站在学院主楼二层的窗台后面,从那个位置能看到铁门内侧的一段通道,入口处的光线在通道末端转了一个弯,随即被墙体完全遮挡。他听见通道里传来靴子踩在砂砾上的声响,像有不止一个人在通道里移动。他在窗台后面站了片刻,确认了脚步声的方向和人数,然后转身离开,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脸。
四天后的凌晨,秦诚在晨钟之前醒了。他穿过学院主楼与北侧围墙之间的那条石板路时,天色还没亮透,晨雾在地面以上大约一人高的高度浮着,路灯已经熄灭,光线只剩天边一层极浅的蓝灰色。他在距离铁门大约二十步的位置停住了,没有继续前进。铁门是开着的,门缝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宽,通道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铺在门外地面上,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窄长的亮区,边缘刚好在秦诚脚前三步的位置停住。他看见一个人从铁门内侧走出来——穿深灰色短上衣,下摆扎进腰带,腰间没有佩剑,右手提着一只短柄锤。锤头表面有一排细密的凹槽,槽间距均匀,在晨雾中时隐时现,像一道正在被重新打开的边界正在缓慢地调整它的位置。
那人出来之后在铁门外侧停住,低头把短柄锤放在地面上,然后直起身来侧过头,看见了秦诚。他站的位置离秦诚大约二十步,中间隔着一层正在缓慢消散的晨雾。他看了一眼秦诚腰间的诸侯剑,目光在剑鞘边缘的暗红色丝绳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秦诚的脸上:“你是剑士班的新生。”
秦诚说:“是。”
那人说:“你在铁门外面站了多久?”
“大约三息。我走到这里的时候铁门刚开,里面的人还没出来。”
那人没有继续追问。他把地上的短柄锤重新提起来握在手里:“铁门早上会开一次。你如果每次都在铁门开的时候经过这里,迟早会有人注意到你在注意这扇门。”他转身走回了铁门内侧,脚步声在通道里持续了几步,然后被墙体吸收干净了。铁门在他身后合拢了,锁扣落回原位时发出的声响和秦诚上周听到的一样。
当天的空间理论入门课结束后,秦诚在走廊里拦住了艾莉西亚,她正在翻一本书,被他叫住的时候抬起头来:“怎么了?”
“学院北侧那扇铁门后面是什么地方?”
艾莉西亚翻书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你看见了?”
“看见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穿深灰色短上衣,没有佩剑,手里提着一柄短柄锤。锤头表面有一排凹槽,间距均匀。”
艾莉西亚合上书,推了一下眼镜:“那是步战骑士的训练场。铁门后面的区域是学院北翼的独立训练场地,不对外开放,不列入常规课程安排,不招收新生。”
秦诚说:“步战骑士是什么?”
艾莉西亚靠在走廊的墙上,把书夹在胸前:“帝国魔法学院的步战骑士是学院体系内最精锐的作战单位之一。他们的训练方向与常规的骑士和剑士不同——步战骑士不骑马,不列阵冲锋,不参与大规模正面作战。他们的训练重点在于密集阵型对抗和阵地突破,在狭窄地形和混战中保持队形持续推进。学院的课程设置里没有步战骑士的公开科目,他们的选拔方式和训练内容也不对外公开。但所有被选入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进入步战骑士训练之前已经完成过某种形式的战场经验积累。”
秦诚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窗台上正在缓慢移动的光影上:“我在渤海国战役中遇到过一支类似的部队。不是学院里的这些,是在战场上。奥伦塔帝国的步战骑士——他们下马之后扔掉骑枪,从储物空间里取出双手剑、十字弓和长矛,列阵等着我的骑兵冲过去。我们一百个人和那支步战骑士全部拼光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段记忆的边界在哪里,“那支小部队后来再没有出现在奥伦塔帝国的战场上。”
艾莉西亚推了一下眼镜,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说的那支部队,可能就是在学院北侧训练场里培养出来的。帝国魔法学院的步战骑士培养体系已经存在了很久,他们的训练周期可能在你遇到他们之前就已经开始了,他们的作战方式和技术传承可能比学院的公开课程更早。渤海国战役中奥伦塔帝国的步战骑士部队,可能就是从这里被送到战场上的。”
秦诚说:“他们训练是为了什么?那支部队消失之后,奥伦塔帝国再也没有派出过类似的编队,如果不是为了对付某种特定的敌人,一支精锐部队不会在投入战场之后被彻底放弃重新组建。”
艾莉西亚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没有离开秦诚的视线,但她没有立即回答。她把书换了一只手抱在胸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每个字的间隔也比平时略长:“他们在学院里训练,训练内容与常规骑士不同。他们不骑马,不列阵冲锋,他们的训练方向不对外公开。关于他们的训练对象,学院内部没有公开的课程记录。就算有人注意到他们,也很难通过学院现有的课程体系推断出他们的训练计划。”
秦诚看着她的目光在她说完之后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你也不知道,或者你不能说。”
艾莉西亚推了一下眼镜,她的声音比刚才平了一点:“我没有那扇铁门内侧的训练记录。学院里能看到那扇铁门内侧记录的人,不会把记录带出来。”
秦诚没有追问。他站直了,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我在渤海国战场上见到的那支步战骑士,他们下马之后扔掉骑枪的动作、从储物空间里取出双手剑的时机、列阵的间距,全部都是统一的。他们不是临时凑出来的队伍,是同一批训练过的人。那些人在战场上全部阵亡了,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投降。如果那支队伍是在这里训练出来的,那就说明学院在替某个不需要被公开说明的目标培养作战人员。”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窗外北侧的方向。那扇铁门在这个距离上完全看不见,被学院的石墙和主楼完全遮挡了。他转回头继续走了,步伐保持着一贯的速度,没有放慢。他的剑鞘边缘的暗红色丝绳在走廊的光线中泛着暗光,随着他的步伐前后晃动,在每一下晃动中保持着恒定的幅度和角度。走廊两侧的灯光从窗框边缘落在地面上,在地砖的接缝处收窄成一道细线。那道光在墙根处的砖面上停了一会儿,像一只正在确认方向的手在等待下一个信号被确认,然后被墙体边缘的阴影接住了,没有再向更远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