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禁域的矿石光在北段矿脉通道之战结束之后恢复了正常的亮度。暗红色的暖光从墙根处升起来，沿着石壁的纹理向上蔓延，在穹顶附近收拢成一道均匀的暖色光带。内厅的长桌上摊着几份已经签完的边界协议和一份尚未被归档的军功记录册，桌角的茶已经凉透了。
卡莲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符纸。她已经在回廊和长厅之间走了六趟了。第一趟是确认维拉的房间没有被翻动的痕迹，第二趟是检查她离开之前最后一次查看的那卷北区驻军换防记录册，第三趟是确认噬魂者的气息没有在禁域内部残留，第四趟是回到内厅重新翻了一遍那天的浮窗记录，第五趟是走到禁域北段外围维拉与美杜莎女皇对峙的位置站了一炷香，第六趟是回内厅把这六趟确认过的事逐条列在纸上。
金雀花公爵站在内厅门口，靠在门框边，面朝回廊的方向。她肩上的暗金色长袍在矿石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哑光，腰间的金色流苏垂在袍面上。她开口说了一句："她在帕克农神庙。"
卡莲抬起头来看她。
金雀花公爵没有回头："矿石光的颜色在传送发生之后比平时浅了一个色号，持续了大约一炷香才恢复。传送魔法启动时地下灵力通道产生了一次衰减波动，波动的方向指向西偏南。我去查了禁域内厅的旧地图——那个方向上的地标只有帕克农神庙，没有其他大型遗迹。"
卡莲站起来，穿过回廊走到维拉与美杜莎女皇对峙的位置。地面的冻土上还留着那道被噬魂者划过的切痕，切痕边缘的土块已经干裂了。裂隙底部的暗蓝色光已经完全消散了，地表上只剩一圈被灵力灼过的痕迹。卡莲蹲在裂隙边缘，把手掌平贴在冻土表面，停留了大约一息的时间，感觉到地表下残留的灵力波动还在。
她回到禁域内厅，在内厅北侧靠墙的书架前抽出了一本用深色皮革装订的记录册，翻到灵力溯源的那一页，在长桌前坐下。她把维拉留在裂隙边缘的灵力残留作为引信注入阵图。符纸上的朱砂线亮了一下，灵力路径从阵图中心向左上方延伸，指向西偏南方向。
卡莲看着符纸："帕克农神庙。她被拉到了帕克农神庙。施法者就在那座神庙里，传送魔法的落点就是神庙本身。"
金雀花公爵站在长桌另一侧："施法者是谁？"
"不知道。但她被拉到了帕克农神庙，和那个美杜莎女皇一起。"卡莲说，"她不在禁域范围内了，在奥伦塔帝国境内。"
她走到内厅靠墙的文书架前，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纸铺在桌面上，提笔写了一封信。她写了事情经过——维拉在禁域北段外围与美杜莎女皇对峙时，被一道从帕克农神庙发出的传送魔法卷走，和那个美杜莎女皇一起被拉到了帕克农神庙。卡莲通过灵力溯源确认了她的位置，但血族无法直接把她传送回来，因为那道传送魔法是一次性的单体施法。她把信纸折好封入信封，火漆封口时压了一枚禁域内厅的印记。
她把信封交给内厅门口的传信使："送往东夏京城。交给东夏女皇苏清颜。"
京城的槐树叶子已经长满了。东暖阁窗纱的素纱面在夜风里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庭院里那棵槐树的树冠在暮色里融成一片深色的轮廓。
苏清颜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尚未批复完的奏章。阿梨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正在拆一只封口的信筒——信筒是从血族禁域方向送来的，封口的火漆上压着禁域内厅的印记。
苏清颜接过信筒，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来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信纸。
"他被一道传送魔法拉到帕克农神庙了。"苏清颜说，"卡莲只能确认他在那里，但血族没办法把他传送回来。那道魔法是一次性的。"
阿梨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清颜站起来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短柬："我需要你来京城一趟。越快越好。他在帕克农神庙，需要旧神传送阵的资料才能回来。"落款写了三个字——"苏清颜"。
她把短柬封好交给传信使："送到普鲁士公国，交给三公主艾尔莎·冯·克莱斯特。"
普鲁士公国的晨光从北海岸的铁灰色天空里透出来的时候，艾尔莎·冯·克莱斯特正在北港码头边检查一艘新到港的魔导铁甲舰的船壳焊接缝。她的双马尾从军帽边缘垂下来，被海风从侧面吹起来，拍在军装外套的肩章上。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目光从铁甲舰的铆钉线上收回来，落在港口北侧那片被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上。
那架飞机停在那里已经三天了。翼展比墨家的货运飞艇窄了一半，机身是轻质木框架结构，蒙皮是一种经过魔导淬炼处理的薄合金板，在晨光下泛着暗淡的银灰色。机翼上表面刻着一排细密的灵力传导纹路——那是普鲁士魔导工坊最新的试验品，把魔导铁甲舰上的悬浮阵缩小之后装进了飞机里，用来抵消自重，让起飞距离缩短到普通跑道的三分之一。机头装着一台小型魔导引擎，线圈外壳上还留着实验室编号的手写墨迹。
艾尔莎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给它起了个名字——"信天翁"。因为它的翅膀展开之后比机身长了将近一倍，像一只正在贴着海面滑翔的鸟。墨斐的师弟在调试它的时候说，这架飞机的设计参考了墨家飞行器的骨架结构，但动力系统是普鲁士自己改的。它的航程有限，速度比船快很多，它的飞行高度大约在云层底部，不会引起地面注意。
信使从码头东侧跑过来，递上了一只封了火漆的信筒。艾尔莎接过信筒，拆开火漆抽出短柬，看了一眼。她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北侧那片空地上那架银灰色的飞机上。
"准备起飞。"她说，"信天翁，第一次长距离飞行。"
她把短柬折好收进衣袋，转身朝那片空地走去。她的靴子踩在码头的木板上，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她没有回头看港口的方向，目光落在那架银灰色飞机展开的机翼上。晨光从海面方向照过来，在机翼表面的灵力传导纹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光，像一道正在等待被拉开的边界线正在缓慢地调整它的角度。她弯腰从机翼下方拎起一只备用头盔扣在头上，把双马尾塞进头盔边缘的夹层里，跨进了驾驶舱。引擎在启动之后发出的声音不像马匹的蹄声，不像船帆的鼓风声，是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从机头向后传导，穿过机身骨架，在她脚下形成了一团持续震动的空气层。机身开始沿着跑道向前滑动，速度在最初的几息之内从步行变成奔跑，然后从奔跑变成贴地滑行。机翼表面的灵力传导纹路在速度达到阈值时亮了一下，从银灰色变成了淡蓝色，像一张正在被拉满的弓。
机头抬起来了。轮子离开了地面。晨光从侧面照进驾驶舱，落在她手边那封短柬的边缘上——苏清颜的字迹，横画短竖画长，收笔时带着一个上挑的弧度。她在晨光里偏过头，看着下方的海岸线正在变窄，港口里的铁甲舰正在从具体的轮廓缩成一片铁灰色的形状，然后缩成一块深色的点，然后消失了。海面在她下方铺展开来，她推了一下操纵杆，信天翁的机头朝南偏转，云层正在她前方缓慢地展开。她在晨光里眯起眼，朝南方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