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夏京城的南门外，一片被临时清空的平地上，那架银灰色的魔导飞机在晨光中降落的时候，尾翼在沙土路面上拖出一道浅痕，机翼表面的灵力传导纹路从淡蓝色缓慢地暗下去，引擎的嗡鸣声从持续的高频收窄成一段低沉的尾音，然后彻底停了。艾尔莎从驾驶舱里跨出来的时候摘下了头盔，双马尾被头盔压得扁平，她用手拢了一下，从飞机旁边跳下地面，沿着朱雀大街朝宫城方向走去。她走路的速度比普通人快了两拍，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沿着街道穿过早市的时候，两侧摆摊的商贩有侧过头来看她的，也有人没有抬头继续整理货摊上的零碎物品。她的军装外套在晨光里泛着深灰色的哑光，翻领上的银灰色镶边在日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了。她一直走到宫城门口才放慢了速度，把苏清颜那封短柬从衣袋里取出来给守门的卫兵看了一眼，然后被领进了东暖阁。
苏清颜坐在案前，外袍披在肩上，头发随便绾了一个髻，面前的奏章还摊着。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艾尔莎走进来，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飞了几个小时？”
“四个小时出头。信天翁的引擎在穿过云层时有一段时间不太稳定，但总体来说情况良好。”艾尔莎说，“你在信里说他在帕克农神庙。我需要看到你收到的所有信息，包括那道传送魔法的灵力残留记录、溯源的路径图、以及任何关于帕克农神庙的坐标和地脉成分描述。”
苏清颜把卡莲的信从案上拿起来递给她。艾尔莎接过去展开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信纸，视线没有离开纸面：“那道传送魔法的施法者不在血族禁域内，不在战场上，不在任何一个已知的传送阵节点上。施法者在帕克农神庙附近，控制力不稳定，定位精度不足，把不该覆盖的目标也卷了进去。施法者当时正在尝试传送某件物品，但由于定位范围被意外扩大，传送魔法的落点偏移了原有的目标位置，将维拉和那位美杜莎女皇一同拉入了传送路径，最终抵达了施法者所在的位置。”
苏清颜说：“那他为什么会被拉到帕克农神庙？”
“因为帕克农神庙建在奥伦塔帝国旧神殿遗址上。它的地基含有旧神殿时期的灵力传导材料，与施法者使用的传送魔法天然匹配。”艾尔莎说，“施法者误判了定位范围，他的魔法自动选择了最近的大型遗迹作为落点。帕克农神庙正好符合这个条件。”
苏清颜看着她：“那帕克农神庙现在归谁管？奥伦塔帝国已经覆灭了，那片区域不属于任何国家。”
艾尔莎把信纸放在桌面上，抬头看着苏清颜：“帕克农神庙现在是无主之地，但它的结构和地基承载信息仍然被记录在奥伦塔帝国旧神殿体系的档案中。而那些档案在被转移和封存的过程中，部分副本流入了帝国魔法学院的藏书室。帝国魔法学院是奥伦塔帝国覆灭后唯一系统性地整理旧神体系文献的机构。帕克农神庙的坐标信息、地脉成分分析、传送阵连接记录，都有可能留在学院的地下档案室里。能使用那种程度的单体传送魔法而不被自身魔力反噬的人，要么是旧神体系的残存学者，要么是帝国魔法学院的人。”
苏清颜说：“你判断他在帝国魔法学院。”
艾尔莎说：“帝国魔法学院是唯一一个持续研究奥伦塔帝国旧神体系的地方。帕克农神庙的坐标和地脉资料在学院的地下档案室里有副本，学院的学生和教授可以查阅那些资料。维拉出现在帕克农神庙之后，他会需要找到返回血族禁域的方法。他的思路是——施法者在帕克农神庙，说明这座神庙与某种旧神体系的力量有联系。他会顺着那条线索寻找。如果他找到了旧神体系的传送阵记录，他会意识到唯一能查阅完整旧神档案的地方是帝国魔法学院。所以他选择进入帝国魔法学院，以学生的身份潜伏在那里，查阅旧神传送阵的资料。”
苏清颜靠在椅背上：“你之前说过，奥伦塔帝国在东夏西边的沙漠里建过两个空间传送阵。”
艾尔莎说：“是的。那两个传送阵位于奥伦塔帝国和东夏帝国之间的沙漠深处，一个在奥伦塔境内，另一个在西域都护府管辖范围之外。它们是旧神体系的遗留物。奥伦塔帝国覆灭之后，它们处于废弃状态，但结构还在。如果他能找到旧神传送阵的启动方法，他能使用这两个传送阵中的任意一个返回。”
苏清颜说：“那他需要什么东西才能启动那些传送阵？”
“旧神体系的技术资料。传送阵的启动需要完整的坐标系统和结构图，那两样东西都在帝国魔法学院的地下档案室里存放着。”艾尔莎说，“他进入帝国魔法学院，找到那些资料，学会启动旧神传送阵的方法，然后通过那个传送阵离开奥伦塔帝国境内，返回他应该在的位置。那座传送阵的奥伦塔端在东夏的西域都护府管辖范围之外，但一旦他从那边出来，剩下的路程就是东夏自己的事了。”
苏清颜看着她：“你判断他已经在帝国魔法学院里了。”
“他是东夏的将领，在东夏的边境上守了七年，对‘在别人的地盘上寻找返回的方法’这件事有足够的经验。”艾尔莎说，“他会用最短的时间进入帝国魔法学院，以不引人注目的身份潜入藏书室，找到旧神传送阵的启动资料，然后利用那个传送阵回来。他不会在那里停留超过必要的时间。如果你需要把他接回来，最快的办法不是派人去奥伦塔帝国境内找他，而是——让普鲁士公国提供旧神传送阵的启动资料副本，交给帝国魔法学院里能接触到那些资料的人，然后由那个人负责将它递到他手上。”
苏清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从庭院里灌进来，把案上摊开的信纸边角掀起又落下：“你认识帝国魔法学院的人？”
艾尔莎说：“不认识。但我知道它在巴黎。我也知道普鲁士公国和帝国魔法学院之间曾经有过学术交换协议。那份协议是在奥伦塔帝国覆灭之前签的，现在可能已经失效了，但档案记录还在。我可以在普鲁士的档案室里找到那份协议的副本，用它的条款作为依据，以普鲁士公国使者的身份进入帝国魔法学院。”
苏清颜转过身来看着她：“你要亲自去？”
艾尔莎说：“他帮过我一次。在泉州港，普鲁士的铁甲舰被所罗门家族的私军追赶的时候，他在那里挡了一段时间。我去帝国魔法学院找他把旧神传送阵的资料递到他手上，不算多欠他的。我了解奥伦塔帝国的传送阵结构，也了解普鲁士档案的存放位置和检索方式。我去是最快的办法。”
苏清颜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窗边，夜风从庭院里灌进来，把她肩头披着的外袍边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她走回案前，提笔在信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旧神传送阵启动资料，奥伦塔帝国东端传送阵坐标，结构图，普鲁士公国档案室存本。”她把信纸翻过来推给艾尔莎：“你需要这几样东西。找到之后，交到帝国魔法学院里能接触到旧神档案的人手上，让他转交到秦诚手里。”
艾尔莎接过信纸，折好收进衣袋：“巴黎需要时间。我从普鲁士出发，飞到巴黎大约五个小时。如果那个学院的地下档案室需要学分才能进入，我会想办法解决。”
她说完之后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在门槛处停了一下，侧过头来：“他应该已经在学院里待了至少几天了。如果他在学院里使用了任何非奥伦塔体系的技能，比如他的剑术或弓术，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了。他在学院里的时间越长，被认出的风险就越大。我需要尽可能缩短这段过程。”
她跨过门槛，沿着宫城的通道朝朱雀大街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逐渐远去了。苏清颜站在东暖阁的门口，看着那个深灰色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巴黎，帝国魔法学院。
主楼的钟声正在从尖顶的方向朝北侧的石墙扩散，穿过主楼与北翼宿舍楼之间的石板路，在围墙边缘反弹了一下，然后继续向远处延伸。秦诚正站在宿舍楼二层的窗户前面，手里握着那本翻到一半的空间理论教材。他看见了远处空中那个正在变大的银灰色影子——它在晨光里显得不大，但方向稳定，翼展的轮廓在云层下方保持着一贯的角度。他开始注意到它在降落时调整了航向，朝着巴黎城北的方向靠拢，并在临近地面时转向了巴黎西侧的一处空旷地带。
秦诚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合上教材转身走下楼梯，穿过学院主楼与北侧围墙之间的石板路，朝着那个银灰色影子消失的方向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