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天翁在巴黎西侧的空旷地带降落后，艾尔莎从驾驶舱里跨出来，摘了头盔，沿着学院西侧的石墙走了一段，然后转上碎石主路。她刚走过学院主楼与钟楼之间的通道时，秦诚从通道入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没有穿东夏的武服，换了一身帝国魔法学院的深蓝色学生制服，诸侯剑的剑鞘挂在腰侧。他站在通道入口的光影交界处，看着她走近，说了一句：“你降落在巴黎西侧的时候，我看见你了。”
艾尔莎在他面前停住，上下打量了一眼那身深蓝色制服：“你这身衣服穿着像另一个人。”
“配发的。入学之后第三天才领到。”秦诚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一道线头，没有去扯，“你从普鲁士飞到京城，又从京城飞到巴黎。你飞了多久？”
“普鲁士到京城四个小时。京城到巴黎五个小时。”艾尔莎说，“加起来九个多小时，中间在东夏停了一次。你的妻子写了封信，说你被传送到帕克农神庙了。我查了奥伦塔帝国旧神殿的传送阵资料，认为你会到帝国魔法学院来。你果然在这里。”
秦诚说：“你到了京城，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让我帮你带一样东西。普鲁士公国档案室里存着奥伦塔帝国东端传送阵的坐标、结构图和启动流程。”艾尔莎伸手从衣袋里取出一只扁平的铁盒，盒盖的缝隙处用细蜡密封，“你需要这个才能启动传送阵，从奥伦塔帝国境内回到东夏。但学院的地下三层需要学分才能进入，你现在还没有学分。”
秦诚说：“我在攒。这学期期末之前能攒够。”
艾尔莎把铁盒收回衣袋里：“那就等你攒够了再说。在这之前，我会以普鲁士公国外交使者的身份留在学院里，帮你盯着地下三层的动向。”她说完之后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日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军装外套的肩章上，“在你攒够学分之前，我要先说一件事。普鲁士公国和帝国魔法学院之间有旧事。那段旧事和普鲁士人在这所学院里的经历有关。”
秦诚站在通道入口的阴影边缘，没有打断她。
“普鲁士公国曾经送过一个人来帝国魔法学院。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奥伦塔帝国还在，普鲁士公国还没有独立，只是奥伦塔帝国北境的一个属地。”艾尔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普鲁士人不会魔法，也没有骑士传承。那个人来学院学魔导工学。那时候普鲁士的魔导工学已经很发达了，铁甲舰的龙骨结构、齿轮传动系统、魔晶石动力炉，都是普鲁士的工坊最先造出来的。但帝国魔法学院的人不承认那是魔法。他们认为魔导工学只是‘机械装置的变种’，不是真正的魔法。他们轻视普鲁士人，认为普鲁士人没有魔法天赋，没有旧神传承，只能摆弄齿轮和铁皮。那个人入学之后，他的同学里有骑士世家的继承人，有炼金术家族的次子，有空间魔法师的后代。他们在学院的走廊里绕开他走。有人把普鲁士的魔导工坊叫作‘铁匠铺的作坊’，把普鲁士人叫作‘只会拧螺丝的铁匠’。”
艾尔莎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段话的长度：“他没有反驳他们。他只是继续造他的东西。他在学院的工坊里用普鲁士的魔晶石动力炉和齿轮传动系统造了一个弹弓。弹弓的弓臂用魔导合金铸造，弓架是Y字形的，比普通弹弓大了一圈，底座安装了灵力导管和推力控制系统。他带着它去了学院的演武场，看见一个骑士世家的继承人正在练习骑术——那个骑士骑在马上，穿戴着全身甲胄，手持骑枪。他说：‘你骑马冲过来，我用弹弓打你。’”
秦诚说：“那个骑士答应了？”
“答应了。因为他不认为弹弓能打穿板甲。那个人站定之后把弹弓握在手里，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一颗魔晶石弹丸放进皮兜里，拉满弓臂，在骑士加速到接近最高速度时松开了皮兜。弹丸从弓架之间射出，击中了骑士胸甲的正中位置。弹丸没有击穿板甲，但冲击力使骑士在马鞍上失去了平衡。板甲骑士在失去平衡之后无法在行进中恢复重心，他的上半身随着弹丸的冲击向侧面偏了过去，甲胄的重心偏移使他的身体失去了控制，最终从马背上摔落在地。”
日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在艾尔莎的肩章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光点：“那个人没有因为那一击而被学院接纳。但他的弹弓作为一件机械装置被允许保留在工坊里。他在那之后开始改进结构，把灵力导管和推力控制系统从单发改为连发，加入了通过魔晶石控制射速的机制，使弹丸的初速可以在不同距离下保持稳定。他在第二学年的学院比武中用它打败了三个骑士世家的学生。”
她说到“三个骑士世家”的时候声音放慢了一些：“那场比武之后，他从普鲁士王室成员变成了学院里的‘弹弓手’。第三学年的秋天，他遇到了一个英吉利公国的女弓箭手。她是弓箭手班的尖子生，但她的弓是学院配发的制式弓，箭矢的稳定性差一线。她的箭术比所有人都准，但因为弓臂的材料限制，她的箭在风速变化时会出现偏差。她试过自己调整弓臂的弧度，但调整之后偏差更大。他注意她很多次。他说：‘你的弓的偏差不是技术问题，是弓臂的材料分布不均匀。我可以帮你做一把新的弓。’”
秦诚说：“她接受了？”
“接受了。他回到普鲁士的工坊之后找到了一个高级魔晶石，纯度比学院供应的高三级。他用魔晶石的能量传导特性重新设计了整把弓的灵力回路，弓臂改用魔导合金铸造，弓弦由魔晶石粉末和细钢线混合制成。她在那一年的学院弓箭手比赛中拿到了第一名。他站在靶场边缘看着她。后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发展到了新的阶段，她在学院里待了一段时间，他也继续留在学院里继续他的工作。”
秦诚站在通道入口的阴影边缘：“所罗门家族介入了？”
艾尔莎的声音在那一刻停了一下：“所罗门家族的人发现了他在学院工坊里使用的高级魔晶石。那颗魔晶石是普鲁士公国王室的库存，不在普鲁士工坊的预算范围内，也不在学院的物资清单上。所罗门家族的人通过学院内部的账目差异追溯到了那颗石头的来源。他们把那个人从学院的工坊里带出来，没有公开处决，没有审判，没有通知普鲁士公国王室。第二天学院工坊的门口地面被冲洗过，他没有再出现。”
秦诚说：“那个女弓箭手呢？”
“她在那之后离开了学院，回到英吉利公国。她用那把魔弓在英吉利公国的军队里服役了一段时间，在一个边境哨所驻守了大约一个半冬天，然后没有再出现在任何公开记录中。”艾尔莎说，“那个人被暗杀之后，普鲁士公国王室没有向奥伦塔帝国提出正式抗议，也没有向所罗门家族提出交涉。因为所罗门家族在暗杀完成后已经通过资金链和债务关系掌握了普鲁士公国的基础财政结构，任何正式的抗议都会以债务清算的方式回应。普鲁士王室选择保持沉默，并在沉默中持续记录所罗门家族的财务动向。后来所罗门家族开始通过债务链获取普鲁士公国的基础设施控制权。”
秦诚说：“那个人的名字叫什么？”
“卡尔·冯·克莱斯特。”艾尔莎的声音在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一些，“他造的那把弹弓被普鲁士的魔导工程师在十几年后重新组装了。现在它在柯尼斯堡的王宫武器库里放着，装在红木盒子里，作为普鲁士公国用魔导工学体系制造的第一件远程武器展出。那把魔弓被她带走了，下落不明。”
艾尔莎说完之后停了一会儿，把目光从主楼的石墙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那道传送魔法把你送到帕克农神庙的时候，你看见施法者了没有？”
秦诚说：“看见了。艾莉西亚·格雷。帝国魔法学院灰之魔法师班的学生，实验课挂过两次补考。她在帕克农神庙做传送实验时定位偏差过大，把我和美杜莎女皇卷了进去。”
艾尔莎听完后没有追问。她把铁盒从衣袋里再次取出来，递到他手里：“资料你收着。在你攒够学分进入地下三层之前，我留在学院里做临时学术联络官。如果你遇到需要从外部调取资料才能解决的问题，在学院西侧围墙转角处的第二棵树下留一张纸。我每天傍晚会路过那里。”她说完之后转身沿着碎石路朝学院主楼走去，走了几步又侧过头来，“你袖口那根线头，扯掉吧。学生制服不能有线头露在外面。”
秦诚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根线头还在原处。他的手指在线头上停了一下，把它扯掉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艾尔莎已经走远了，深灰色的军装外套在碎石路尽头的转角处拐了一个弯，然后被主楼的侧墙遮挡了。通道入口处的晨光持续了片刻，随着云层的移动暗了下去，又亮了起来。秦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被扯掉线头后的平整边缘，然后把铁盒收进怀中，转身沿着回廊的方向走回了宿舍楼。他的脚步声在通道里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逐渐远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