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女神教廷在巴黎的办事处设在塞纳河左岸一座灰白色的石楼里。楼面比两旁的建筑窄了将近一半,窗户窄而长,窗框的铁质窗棂上刻着细密的十字纹路。楼顶平台上一面白底金纹的旗帜正在夜风里翻卷着,旗面上的竖剑纹章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修女玛格丽特蹲在石楼顶层的窗台边,把千里镜贴在眼前,朝北偏西的方向看去。她的袍子是深灰色的,袖口边缘缝了一圈暗红色的镶线——教廷见习修女的制式服装,镶线的颜色比正式修女浅了一个色号。她调整了一下焦距,视野中浮现出帝国魔法学院主楼的剪影,尖顶的轮廓正在暗紫色的夜空里缓慢地变亮。那片暗紫色的光在她视野边缘浮动了大约半刻钟后开始收拢,像一个正在缓慢合拢的眼睑正在把它的边缘向内收窄。
“北面那片光已经收了。”玛格丽特放下千里镜,转过头来,“从出现到消失,持续了大约半刻钟。魔力波动的尾迹有明显的残留,特征和我之前在教廷档案里见过的魔王军形态接近。”
女骑士卡莉斯塔·冯·洛伦茨靠在窗台另一侧的墙边,左手按在腰侧的剑柄上,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屈。她的铠甲是银白色的,肩甲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荆棘纹路,领口处别着一枚金色的圣徽。她的目光从窗外的暗紫色天幕上收回来,落在玛格丽特身上:“你确定看见了?”
“确定。形状轮廓和教廷档案里关于西海魔王军斥候的描述一致。”玛格丽特把千里镜收起来挂回腰间,“但它们在帝国魔法学院附近出现了之后,很快就消失了。它们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旧神体系的中心区域,它们的目标不在学院本身。”
卡莉斯塔说:“它们的目标在学院里。”她站直了,从窗台边沿走到玛格丽特旁边,“它们在学院的北侧空地停留了一段时间。有人在那里拦截了它们,把它击退了。击退它的人现在还在学院里。”
玛格丽特把窗台上零散摆放的几样物品收进随身的布袋里,把布袋系紧,放在膝盖上:“那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出那个人,确认他为什么会被盯上,以及他的身份是否与教廷的警戒范围重叠。”
卡莉斯塔没有回答。她从窗台边沿退开,转身走下了楼梯。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在拐角处停了一下,等到玛格丽特跟上才继续向下。
第二天的晨光从巴黎东侧的城墙边缘透出来的时候,玛格丽特和卡莉斯塔已经站在了帝国魔法学院西侧围墙外的巷子里。围墙的高度大约两丈,墙面上爬着枯藤,沿着砖缝的走向向上延伸,在墙顶处向内收拢。围墙的转角处有一棵已经落叶的大树,树冠的枝丫在晨光里交叉成一片稀疏的阴影。玛格丽特蹲在围墙根下,视线沿着砖缝的走向走了一遍:“围墙西侧有两处可以翻越的缺口,一处是墙角剥落的部分,一处是枯藤覆盖的位置。”
卡莉斯塔说:“我们不需要翻墙。学院正门对访客开放。你的见习修女袍不会引起注意。”
玛格丽特从墙根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那我们从正门进。但我们需要确认被盯上的人是谁。我们不知道他的长相,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知道他隶属于哪个势力。”
“我们有那道魔力波动的路线。”卡莉斯塔说,“它在学院北侧空地停留之后,离开时留下了一道残留的灵力路径,方向指向学院主楼东侧的宿舍区。它的能量强度在某个位置出现了明显的衰减,然后在衰减之后又重新稳定下来——像被什么东西拦截了。那个拦截它的人就住在那一带。”她说完之后沿着巷子朝学院正门的方向走去。
帝国魔法学院的正门在晨光里开着半扇,门内那条碎石主路在薄雾中延伸。玛格丽特在踏入正门之后目光沿着主路两侧的矮树扫过一遍,视线在北侧围墙的转角处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她沿着主路走了一段,在通往主楼与钟楼之间的通道入口处停了下来。通道入口的砖面上有一道已经被冲洗过的痕迹,接近墙根处有一道浅灰色的印记,轮廓细长,像被高温灼烧后留下的余痕。她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指腹贴着那道浅痕的边缘走了一遍,痕迹的宽度在她的指腹经过时约为一指半,深度在接触到砖面时略微下降,集中在痕迹的中段偏左的位置。她在确认完接触段落的阻力分布后收回了手:“这里有灵力残留。被冲洗过了,但砖面上的灼痕没有完全消除。”
卡莉斯塔站在她身后:“是被击退的魔王军留下的?”
“不一定。可能是拦截者留下的。”玛格丽特站起来,“但不管是谁留下的,那个人在学院北侧空地拦截了魔王军之后,穿过了这条通道回到宿舍区。他的路线是从空地到主楼东侧的宿舍区,中间经过了这条通道。”
她们在学院北侧的空地边缘停住了。空地中央的黄土表面还残留着几道昨夜被马槊划过时留下的浅沟,沟底的土粒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一些,边缘有被外力压实的痕迹。玛格丽特蹲在空地边缘,没有走进去,目光沿着空地中央那道马槊划过时留下的拖痕走了一遍,从拖痕的起点延伸到末端,在末端收束处停住。那道拖痕的收束处是圆形的,像某种长杆兵器的尾端在地面上顿了一下之后留下的压痕。玛格丽特在空地边缘站了起来,没有走进那片区域。她的目光从空地中央收回来,落在空地西南角的一片草地上,那里的草叶被踩倒了几根,倒下的方向不一致,像是有人在那个位置站了片刻之后快速离开了。她沿着那片倒伏的草地边缘走了一段,在草地的边界处停住,蹲下来看了看草叶倒伏的方向,它们的朝向比周围的草叶更散乱,像是被气流反复扰动过。她没有继续往前走,只是站起来朝卡莉斯塔的方向点了一下头:“昨天傍晚有人在这里拦截了魔王军。他用一件长兵器在地上顿了一下作为追击前的力量传递。魔王军的雾气形态在西南角被那道力量擦过,导致雾气密度出现间隙,它的退离方向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卡莉斯塔转过身来:“那他现在还在学院里。我们只需要找到他。”
她们离开北侧空地之后,沿着主路走回了学院主楼附近。玛格丽特在主楼一层的布告栏前停下,目光从张贴的课程表上扫过。空间理论班今天下午在钟楼西侧第三间教室有课。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砖面上铺了一道亮区。玛格丽特站在空间理论课教室外的走廊里,背靠着窗台,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中段的书,封面朝外,边角卷了两页。教室的门是关着的,门缝里偶尔透出讲课声。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学生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在她旁边停了一下:“你在等谁?”
玛格丽特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我在等我哥哥下课。他是空间理论班的学生,从外地来的,我刚到巴黎不久,想等他下课一起吃饭。”
那个学生看了她一眼,打量了一下她身上的深灰色修女袍,点了下头,没再追问,继续往前走了。
教室门打开了。学生们陆续从门内走出来。秦诚从门内走出来的时候走在队伍中段,手里拿着那本空间理论的教材。他走过走廊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窗台方向,目光在玛格丽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继续往前走。玛格丽特背靠着窗台没有动,目光落在他走远的背影上,在他转过走廊拐角之后才把书合上,从窗台边沿直起身来。
卡莉斯塔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站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你刚才看见他了?”
“看见了。”玛格丽特说,“他在教室门打开的时候走在队伍中段,手里拿着教材,步伐不急不缓。他在走过走廊的时候偏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走了。他的视线在窗台方向停留了大约一息,他记住了我的位置,但没有停下来确认我是谁。”
卡莉斯塔说:“他注意到你了。你穿的是教廷见习修女的袍子,在学院里不算特别显眼,但他记住了你的颜色和领口的镶线位置。他现在知道你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条走廊里了。如果你在同一个地方再次见到他,他会确认你在追踪他的时间表。”她停了一下,“但你今天只是站在窗台边等‘哥哥下课’。他看见的只是一个普通访客。你还有机会。”
玛格丽特把书夹在腋下:“明天我不能去炼金术基础课教室外面等了。我需要换一个位置——比如食堂,或者宿舍楼附近的通道。”
卡莉斯塔说:“你认识他的长相了。他走过走廊的时候,你看见了他腰侧的剑。那柄剑的剑鞘边缘有一层暗红色的丝绳。他随时带着它。明天如果你看见那柄剑的剑鞘在人群中移动,你的视线可以沿着那条暗红色的丝绳找到他的位置。”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转身走下楼梯。卡莉斯塔站在走廊尽头没有动,等她的脚步声听不见了,才转身沿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她的脚步在走过窗台时停了一下,偏头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的学院主楼尖顶正在午后的日光里亮着,墙面上嵌着那排圆形的旧徽章。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走了。午后的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砖面上铺了一道亮区,在窗台边缘停留了一段时间后,沿着砖缝的方向缓慢地向下滑动,在墙根处收束成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像一个正在等待信号的人正在缓慢地调整它的方向,等待着被翻开,等待着被确认,然后收拢成一道完整的亮区,在砖面上停留了一个完整的午后。它停在那里,没有继续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