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诚最近多了一个习惯。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他会到学院主楼东侧的食堂坐一段时间。食堂里那段时间人不多,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桌子,桌面靠近暖气管道,比别处暖和半度。他会在那里点一杯热茶,把空间理论课的笔记摊开在桌面上,偶尔翻一页,偶尔不翻。他的视线会从笔记上移开,落在窗外的主楼方向,余光覆盖食堂入口的整条动线。
那天下午他走进食堂的时候,热气裹着麦粥的甜味和烤面包的焦香扑面而来。秦诚端着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看了一眼窗外的光。木门被推开,两个人走了进来。脚步声在入口处停了一拍,然后分开——一个人朝取餐台方向走,另一个人朝座位区走。
玛格丽特端着托盘在他斜对面隔了两张桌子的位置坐下来。她把托盘搁在桌面上,杯碟碰触桌面时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她没有看他,但她坐下来之后把一本书放在桌面上,翻开。
秦诚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上。他翻了一页,然后像是刚注意到斜对面有人,抬眼看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她的深灰色袍子和翻领上的暗红色镶线,然后收回了目光。他的视线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两次呼吸的时间。
卡莉斯塔从取餐台那边走过来,在玛格丽特对面坐下。她的铠甲已经换成了便服——深灰色的长外套,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圣徽。她坐下来的时候,背脊挺直,没有靠椅背。
秦诚翻了一页笔记,然后微微侧过头来,看向她们那张桌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你是昨天在走廊里等人的那位。”
玛格丽特抬起头来,像是刚被叫到名字。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昨天在空间理论课的教室里。我看见你走出来。”
秦诚说:“你今天在食堂等谁?”
玛格丽特说:“我哥哥还在上课,我来得早。食堂有位置,坐一会儿。”她把书合上放在桌面上,封面朝上。
“你哥哥昨天也是这个时间下课?”
“昨天他下课晚了一点。我等了一会儿。”
秦诚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合上的书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你是教廷的人吧。”
玛格丽特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住了。她的声音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平稳:“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袖口有暗红色镶线。学院的学生不会穿这种制服。帝国魔法学院的访客里有一部分是教廷的使者,但教廷使者通常会提前预约参观时间,而不是独自出现在走廊里等下课。”秦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昨天在走廊里站的窗台位置,正对着空间理论课教室后门。你站在那里的视角能看到教室里走出来的人,但你站着的位置不挡路。你在等教室里的人出来。”
玛格丽特没有说话。她看着秦诚,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追问。她的手指从书脊上松开,平放在桌面上。
秦诚说:“魔王军的斥候昨晚到过学院北侧空地。我被卷进去了。你是来查这件事的,还是路过?”
玛格丽特说:“教廷的观察站在巴黎市区监测到魔王军的活动,我和骑士被派来确认接触者的身份和安全状况。昨天傍晚我在学院的北侧空地外围发现了残留的战场痕迹和移动路径,确认有人在北侧空地击退了魔王军的斥候。我们今天继续巡查,确认接触者是否处于安全状态。”
秦诚说:“接触者处于安全状态。魔王军的斥候已经撤走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你们可以回去交差了。”
卡莉斯塔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教廷的巡查范围包括确认接触者的身份和所属势力,不限于安全状态。我们需要知道是谁击退了魔王军的斥候。如果你知道的话,可以告诉我。”
秦诚说:“我不知道他是谁。我看见那片光的时候,走到北侧空地的时候它已经在退散了。我到达的时候只剩一些残留痕迹,没有看见施法者本人。”
卡莉斯塔说:“空地中央的马槊拖痕是新的。如果你是在魔王军斥候撤走之后才到达空地的,那道拖痕应该已经开始变干了。它是湿的,说明施法者在你到达前不久才离开。”
秦诚坐在窗边,茶已经凉了半杯。他的视线从卡莉斯塔的脸上下移到她领口那枚银色的圣徽上:“你观察得很细。”
卡莉斯塔没有回答。
然后空气变了。
一道极淡的暗色气息从食堂角落的阴影里扩散开来,沿着地面的边缘缓慢地铺展。那股气息的浓度不高,但它在穿过光区时出现了一次短暂的折射,改变了光线在砖面上的行走路径,使其在触及那道气息的边缘时轻微偏转,然后恢复原来的方向。玛格丽特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住了,她的视线沿着气息扩散的方向移动,锁定了气息释放的源头。
莉迪亚坐在食堂角落的阴影里。她的面前放着一只空杯,杯底残留着半指深的凉水。她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平放。那股暗色气息从她裙摆边缘的布料褶皱之间向外渗漏,沿着地面的砖缝逐渐扩展。她在释放气息之前偏了一下头,朝秦诚的方向偏了大约两指的角度,像是在确认他坐的位置和距离,然后才抬起头来。她把教廷的注意力从秦诚身上引开了。
玛格丽特站了起来。她的动作不快,从坐着到站直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调整。她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按在合拢的书封面上:“那股气息的来源需要被确认。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莉迪亚没有站起来,她的右手仍然平放在桌面上,指尖没有移动:“你可以确认,但你的权限范围不包括当场处置。你只能确认,然后回去报告。”
玛格丽特已经从桌边走出来了,她的脚步正在向莉迪亚的方向靠近。卡莉斯塔没有站起来,但她身侧的佩剑已经移到了伸手可及的位置,剑鞘末端抵在地面上。
秦诚站起来。他把茶杯搁在桌面上,绕过桌子,侧身横在了玛格丽特和莉迪亚之间。他的动作是在玛格丽特迈出第二步之后完成的——他在她还在移动的时候就已经判断出她的前进路线,用身体封住了那条路线。他站定之后,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没有碰剑柄。他的位置正好在玛格丽特的前进路线上,她的前脚在即将踩到他靴尖前方时停住了。
秦诚说:“她和我是一起从东部边境过来的。她只是在这里等我下课。你如果要查,可以查她的证件。她的证件是学院核发的,符合学术交换协议的外籍人员身份要求。”
玛格丽特的目光越过秦诚的肩膀,落在莉迪亚的方向:“你挡在我们之间。这个人身上释放的气息和魔王军是同源的。”
秦诚说:“她在帝国魔法学院的学生名录上有登记。从入学到现在的课程记录和考勤记录都在学院档案室保存着。你站在这里查她和魔王军的关系,需要经过学院管理部门的许可,而不是当场拦截。”
玛格丽特说:“她是你的什么人?”
秦诚说:“同乡。我们在东部的同一个驿站区域待过。她的入学登记和我的入学登记在同一个时间,地址也在同一个区域。我认识她,我知道她的来历。她身上的气息和魔王军无关,她只是来自一个靠近死亡禁区的地区,长期暴露在那里的环境灵力中,灵力结构受到了一些影响,导致她的气息和普通人的气息有差异。你如果继续追查,最后会查到同样的事实——她登记在册,身份合规,气息的源头是区域环境因素,不是魔王军。”
玛格丽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她没有立刻回应,但他的理由在她面前立住了——她的权限确实不足以当场拦截一个学院登记在册的外籍学生,尤其当这个学生有完整的入学记录和考勤记录时。她的站姿没有变化,但她的脚步已经从正要跨出变成了站稳。
食堂里安静了片刻。
卡莉斯塔站起来,走到玛格丽特身边。她看了秦诚一眼:“你挡住我们的时机选得很好。你站起来的速度和方向都对。你为她提供的理由也足够让教廷的调查需要走完程序才能继续。”她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莉迪亚,然后转回来看向秦诚,“我们会回去提交报告。如果你的说法经得起核查,你就不需要再见到我们。如果经不起核查,我们还会来。”她转身和玛格丽特一起走出了食堂。门在她们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秦诚站在食堂的走道中央。他的目光从门口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莉迪亚的桌面上——桌面上那只空杯还在,杯底的水痕正在缓慢地变干。莉迪亚坐在原地没有动,她用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道浅痕:“她们的注意力从你身上被引开了。她们查我的登记记录需要时间,需要向学院管理部门申请查阅权限。那段时间足够你把该做的事做完。”
秦诚说:“她们还会来。你的登记记录经得起查,但她们不会只查一次。”
莉迪亚把空杯从桌面上拿起来搁进托盘里:“她们会来。但来的时间取决于她们的审批流程走多久。”她站起来,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秦诚,“你挡在她们面前的时候,你的手没有握剑柄。你用身体位置来阻断她的路线,用逻辑来阻断她的追问。你让她们停住了。”
秦诚站在窗边,午后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肩头停住了:“我只需要她停住,不需要她后退。如果她后退是因为我拔了剑,她下一次来的时候会带着更多的人。如果她后退是因为她发现需要更多信息才能继续,她下次来的时候只会是那两个人,先确认信息,再决定是否增调人手。”
莉迪亚说:“你给自己留了退路,也给我留了时间。”她沿着走道朝食堂侧门走去,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有放慢,推开门走入了午后的日光中。秦诚站在原地,等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才转身走向食堂的另一侧出口。窗外的光正在从云层边缘漏下来,落在窗台上,沿着砖面缓慢地移动到桌面边缘,在杯沿处停住了。那道光线在杯沿边缘收窄成一道弧线,继续在杯壁上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开始向桌面边缘移动,最终在桌面边缘停住了。它没有再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