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值魔王在离开帝国魔法学院北侧空地后的第三天傍晚再次折返。这一次她没有从黄昏的光线里走出来,而是沿着学院西侧围墙的阴影走了一段,在围墙转角处停住,靠着墙根站了一会儿,等学院主楼方向的学生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才从阴影里走出来,沿着碎石主路朝学院北侧走去。她在北侧空地边缘站定,没有走进去,没有向空地中央移动,只是站在那里,面朝宿舍楼的方向,等着。
秦诚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从宿舍楼的侧门走出来,沿着围墙的阴影走到空地边缘,在轮值魔王面前大约两步的位置站住了。他没有开口,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她身侧地面的阴影边界上,像是确认她站的位置和上一次一样,没有变化。轮值魔王看着他,没有废话,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在东夏的边境守了七年。如果有一座岛,对方已经上了岛,在上面建了阵地、站住了脚,兵力比你多,我能用的地形只有火山坡和海岸线。我该怎么打?”
秦诚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用指尖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线。线的方向是从东向西,笔直延伸,然后在中段分出一个向后的弯弧,绕过了一个看不见的节点,在弧线的末端收束成一道闭合的轮廓。他在轮廓的边缘又画了两道平行的弧线,一道从左侧切入,一道从右侧切入,在弧线末端交汇处停住。“正面放一条路,让他以为能往前走。等他的主力沿着这条路拉长,再从两侧同时压进去,把他切成几段,让他首尾不能相顾。他的队列一旦被切断,前队和后队之间的协调就会出现中断,中间部分既无法得到前队的支援,也无法与后队保持联系,失去侧翼掩护的队列在受到持续压迫时,其有效作战时间会出现明显缩短。正面不需要挡住他的所有人,只需要让他觉得他还能往前走。”
他在那道被压平的土痕上又画了一条更长的弧线,从侧面绕过最初的那段弧线,延伸到更远的后方:“再派一支队伍走远路,绕过他部署的正面防线,不接触他的主力,直接到他后方,切断他的退路和补给线。他一旦发现前后都被封住,他的队列会在几个时辰内失去指挥能力。等到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包围圈,他的补给消耗已经超过了正常储备量的上限,能够组织有效反击的时间窗口也已经关闭了。最后他想退的时候,会发现所有的方向都有东西在拦着他。你可以在运动中持续调整合围的节奏,使他不确定该从哪个方向突破,在犹豫中逐步丧失行动能力。”
轮值魔王蹲下来,低头看着地面上那道被他画出来的线。她的目光沿着线的走向移动,经过那个向后的弯弧时停了一下,然后沿着弧线的末端走到收束处,在那道闭合的轮廓上停住了:“东夏人从长城西段到东段全线布防的时候,用的是同样的办法。把对方的主力放进来,让对方以为自己的兵力已经渗透到了防线的内部,等到对方的兵力进入部署区域后,从各个方向同时收紧防线,切断对方的后续增援路线和补给通道,使其无法在预定时间内完成既定的目标。你在长城上守了七年,学的就是这套东西。”
秦诚站起来,把沾了土的手指在衣摆上擦了一下:“东夏人在长城上用了七年,用的就是这套方法。它的特点是持续调整合围方向,使其在不同阶段处于不同的位置。你只需要调整合围的节奏,让对方始终以为缺口还没完全闭合,然后在对方准备好之前完成收拢。”
轮值魔王站起来,退了一步,她的目光还落在地面上那道正在被夜风缓慢抹平的土痕上:“你在岛上待过吗?”
秦诚说:“没有。地图看过。”
“那你画出来的线,和你没看过的那座岛的地形重合了。你画线的时候没有犹豫过,不需要确认方向。”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停留,转身沿着围墙的阴影方向走去,在围墙转角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如果我能活着回来,下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会告诉你这条线在岛上画出来之后是什么样子。”她跨过围墙转角,沿着阴影继续移动,脚步声在碎石路面上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逐渐收窄,被围墙另一侧的风声盖住了。
秦诚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没有看她离开的方向,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道正在被夜风吹散的土痕,线的轮廓还在,但边缘正在被风缓慢地抹平,像一层正在被揭开的薄纸正在缓慢地露出它下面的地面。他蹲下来,用手指在那道轮廓的外围又补了一道线,方向与第一条线交叉,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回了宿舍楼的方向。
轮值魔王在离开巴黎之后的第七天抵达了伊瑟拉姆岛。她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候登岛,先在岛屿西侧的海岸线附近走了一遍,确认了船只的停靠位置和礁石区的分布后,沿着岩壁向上攀了一段,在岩壁与地面交界处的阴影中站了片刻,观察教廷阵地的火把排布和哨塔的间距,确认对方在夜间依然保持着固定的换防间隔。她转身沿着北坡向上走了一段,在坡面中部停住,蹲下来按了按地面的土层,确认了土层的厚度和地下岩层的分布情况后,站起来沿着北坡继续走了一段,在到达火山锥中段时停下,在那里站了大约一炷香,继续观察南侧阵地的火把密度和排列方向。她离开之后,教廷阵地中的一名哨兵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短暂地看见过火山锥顶部有一道轮廓,在坑口边缘停留了一段时间后消失了。他没有上报,因为他在换防后再次观察时,那个方向上已经没有任何异常了。
教廷部队在第十五天凌晨遭遇了第一次攻击。攻击持续了约两刻钟,兵力不密集,像一次试探。一支由岛屿西侧登陆的部队从西向东穿行,沿着教廷驻军部署的北侧缺口绕行至阵地后方,从矿脉入口东南方向约半里处切断了驻军与南侧海岸线之间的通信线路,然后继续向东移动,进入一处预先选定位置后停止前进。天亮后教廷发现通信线路在约半里的长度范围内多处断开,断口齐整。在重新接线时,他们发现线路的走向已经被改过,原本通向海岸线的线路被引导到了另一个方向,指向北侧的一处高地,而高地本身属于未被标记的区域。指挥官派人前往南侧海岸线确认船只状态。回报称船只停泊正常,但船只前方约十丈处的浅滩地带有一组靴印,方向朝向岛屿深处,不是朝向海岸线的方向。靴印的间距大小不一,像是快速移动时留下的,又像是故意留出的。指挥官判断有人已经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通过了那片区域,并下令将南侧防线的部分兵力调回中心阵地附近,以戒备可能的侧翼攻击。
教廷部队在第十九天下午遭遇了第二次攻击。魔王军从西侧和北侧同时进入阵地侧翼,它们推进的方向保持平行,在到达阵地侧翼后转为斜向移动,从侧翼向教廷阵地中央靠拢。教廷指挥官在确认攻击方向后,命令弩手向该方向集中射击,并调派后备兵力填补该方向的防线缺口。魔王军的散兵线在教廷主力开始移动时转为分散队列,没有展开正面接触,而是保持在各条线的交汇处持续调整方向,在保持推进的同时使教廷部队无法确定其真正攻击方向。教廷主力在调整队形时遇到了来自多个方向的接触,每次接触的时间都不长,但在调整防线时,最初的编制已经被打散,调度系统在短时间内难以恢复到完整状态。西侧和东侧两个方向的部队同时报告了通信中断,他们在排查中确认线路的断口位置与上一次不在同一区域。部队在恢复通信的过程中发现,魔王军已经在接触过程中完成了从侧翼向后的移动,正在逼近阵地后方。
教廷指挥官在第二十一天整理战斗记录时,注意到所有被遗忘的区域都恰好成为了敌军优先选择的方向。他在记录中写道:“对方的进攻方式与教廷历次战斗记录中的记载不符。他们的行动在作战过程中呈现出清晰的模式,包括在正面留下可观测的缺口、从侧翼进入视线盲区、在防线后方切断通道以延缓部署时间。这些模式与教廷在文献中看到的某些作战记录有相似之处,但相关的记录来源和上下文背景尚未得到确认。对方的合围节奏与东夏帝国长城防线的作战记录高度吻合,但东夏帝国与魔王军之间不存在公开的军事同盟关系,其在战场上的协同模式尚未得到证实。”他搁了笔,把记录册合上,放在桌角。窗外的暮色正在从云层边缘向内收拢,把地图上那些标注了防线和缺口的位置照成一片模糊的深色区域。在远处的海面上,教廷的增援船队正朝着同一座岛的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