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的烛火烧到后半夜才熄。苏清颜把铜镜前的维拉带到了内室的床榻边上，放下帐子。深红色的裙摆从帐沿垂落到地面。帐子里面有人躺下了，有人侧过身来，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的腰上。没人说话。夜风从门缝灌进来，裙摆边缘被拂动了一下，又落回地面。
第二天早上维拉醒的时候，帐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枕边叠着一件玄色常服，是秦诚的尺寸，洗过熨平了。维拉坐起来，深红色长裙还穿在身上，领口松了一线，锁骨上有一小块发红的痕迹。她伸手遮了一下，下了床。
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她感觉脚底下那块砖的温度比周围的低。低头看，砖缝里渗出极细的暗红色纹路，在灰青色砖面上缓慢延展，铺满大约两尺见方的一块。纹路在正中聚成一个六角形，每个角上有一道弧线向外延伸，消失在砖缝处。纹路完全展开后，砖面凹陷下去一线，露出底下更暗的一层颜色。
传送阵。血族秘术。
维拉蹲下来看着阵纹。暗红色的光从阵纹表面一明一灭地泛上来，间隔大约四息。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到的是某种比空气更密的东西，温的。手刚收回来，阵纹的光猛地亮了一级，一阵拉力从阵纹中心传来，顺着她碰过的那根手指蔓延到手腕、手臂、肩膀。暗红色的光线沿六角形边缘向上升起，在她头顶交汇成一个点，空间向内塌缩。维拉脚底的地面空了。
她落下去的时候没有感觉。暗红色的光从四面涌过来，温的，裹着她往下沉。大约三次呼吸的长度，脚触到了地面，硬质的，光滑的。光散去，视野重新清晰起来。
她站在一座大殿里。天花板很高，两侧是粗大的石柱，柱面上刻满血族文字，文字缝隙里嵌着暗红色的荧石，一明一灭。正前方是一张宽大的石座，座面铺着深色绒垫，扶手两侧各站了一个穿深色长袍的人影。石座上坐着一个人。
莉莉丝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支着下颌，歪头看着维拉。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竖着。头发垂在肩侧，从银白变成了银灰，发尾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光。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没有定住。
"来了。"她说。声音比预想的高了一线，尾音挑了一下。
维拉站在大殿中央，没有行礼。
莉莉丝从石座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快了一些，站起来的过程中右肩晃了一下，但落地时稳住了。她走到维拉面前，绕着她走了一圈。步伐不均匀——第一步和第二步之间隔了大约一息，第二步和第三步之间却只有半息。转回维拉正面的时候，脖颈侧过一定角度，衣领边缘下方露出一线暗红色的东西，从后颈延伸到领口内侧，像一根细线浮在皮肤表面。
维拉看见了。莉莉丝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没有遮掩，抬手把领口往下拉了一线。暗红色的线条在皮肤表面交织成极细的网眼，像血管的轮廓浮到了表层。"进阶之后留下的。力量收不住的时候就会浮出来。每天有几个时辰会出现，我控制不了什么时候。一般在力量波动最大的时候出来。有时候一两个时辰，有时候一整夜。说话的声音会突然高起来，重心也会晃。"
维拉没有说话。她看着莉莉丝把领口拉回原位。
"裙子好看。苏清颜做的？"
"嗯。"
"你穿来禁域，禁域的人会盯着你看。"莉莉丝伸手碰了碰维拉领口的边缘，指腹按着布料停了一下。收回的时候指尖有一点发颤，她攥了一下拳头才压下去。"东夏的裁法。禁域的人认得出来。你穿着它走过走廊，三天之内就会有人来找你麻烦。"
维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红色长裙。裙摆的边缘绣着金色纹路。"换一件。"
莉莉丝侧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卡莲靠在门框边，已经转身往侧廊走了。没过多久她回来了，手里托着一件叠好的长裙。深紫色，面料上印着暗纹，裙摆比苏清颜那件宽了一截，也更长。卡莲把裙子放在石座旁边的台面上，退了一步，回到门框边，双臂抱在胸前，嘴角弯着。金雀花公爵站在她旁边，暗金色长袍的下摆贴着地面垂着。
维拉走过去拿起那件裙子，背过身去换。深红色长裙落地的时候她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在石座台面上，压平了裙摆的褶皱，然后站直了把深紫色长裙穿上身。肩线比她预想的宽了半指，裙摆垂到地面，覆盖了脚面。她没有看铜镜，直接转回身。
莉莉丝看着她，竖瞳扩开了一线。"行了。"
"传送阵是你放的。"
"我放的。"莉莉丝转过身往石座方向走，走了几步慢下来，扶了一下扶手才坐下去。"我进了一阶。之前放不了。"
维拉没有接话。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莉莉丝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频率比正常说话时快。她自己也注意到了，把手停在扶手上。"我需要一个人站在我面前做动作让我看。我看你动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应该怎么动。"她的语速在变慢，竖瞳在她说话的同时缓慢地扩开又收窄。"你留下来。学礼仪舞。"
"多久。"
"至少三天。你学完脚位、屈膝、擦地、划圈、组合，就可以走。你学得快的话两天半。"
"为什么是我。"
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右手食指又开始轻轻叩着扶手，叩了两下停住，又叩了两下。"你的身体是稳的。重心是平的，肩线是正的，手臂不多晃。你动的时候身体先到位。我站在对面看你动，我能感觉到自己应该怎么动。我现在感觉不到。"
维拉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学完就走。""学完就走。"莉莉丝说。
维拉收回目光，脚后跟并拢，脚尖朝前，肩线放平了。莉莉丝从石座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起左手举到与肩同高。"宫廷舞的脚位有五种。第一位，脚跟并拢，脚尖向外打开，呈九十度。"她示范了一遍。维拉照做了。
莉莉丝用木棍的尖端点了一下她左脚的外侧。"左脚再打开半指。第二位。"右脚向前伸出，脚跟落地，脚尖朝前，间距一脚，重心在两脚之间平均分配。维拉照做。"第三位，右足跟贴左足弓。"维拉照做。"第四位，一足在前，一足在后，间距一脚。"维拉照做。"第五位，一足尖贴另一足跟。"
维拉做了第五位。铜镜里她的肩线和脚位之间是一条垂直线。莉莉丝站在她侧面看了几息。"你以前站过这个位置？"
"没有。"
"跟人动手练出来的平衡感。军阵的站位和宫廷舞的脚位用的是同一种东西——重心。"她走到维拉正前方，把木棍横在她腰前。"这里是你的重心。保持它在两脚中间。迈步之前不要让重心先走。迈的时候重心跟着脚走，同时到。"
维拉动了一下左脚，没等重心先偏，直接从第一位迈到了第四位。脚掌贴地走过去，落地时脚跟先落，脚掌滚平，右脚收回来停在第一位。莉莉丝收了木棍，退了两步。"左脚迈到第四位，收回第一位。右脚迈到第四位，收回第一位。各八次。数四拍——迈、踩、移、收。"
第四遍的时候莉莉丝说："手。臂弯不要直，手腕不要折。"她走过来握住维拉的手腕，把手臂摆成一个弯曲的弧度。"保持这个形状。肩膀不要动，手跟着身体平移。"
维拉继续走。第八遍走完之后她停住了，第一位，脚跟并拢，脚尖外开，手臂弯着，手腕平直。她站在铜镜前调了一下呼吸。
莉莉丝站在她侧面，右手食指贴着木棍没有叩。"明天学plié。今晚泡热水。浴池准备好了。"
"泡完之后呢。""泡完就睡。"
莉莉丝往门口走，经过卡莲身边时停了一步："水别太烫。"卡莲点了点头。维拉把石座台面上叠好的深红色长裙拿起来搭在手臂上，朝侧廊走。
侧廊尽头是一道石质门，门缝透出暖光。维拉推开门，热气迎面扑过来。浴池大约一丈见方，水面浮着几片薄荷叶。莉莉丝已经坐在池子里了，背靠着池壁，下巴浸在水里。听见门响，她把头抬起来，银灰色头发湿了贴在额前。后颈上的暗红色纹路在热水里完全浮出来了，从颈后向下延展，在肩胛骨之间分成两支，一支朝左肩，一支朝右肩，在皮肤表面交织成细密的网。网眼左边比右边密。
"裙子放好，下来。"
维拉放下裙子，脱了衣服，从台阶走下去。水漫过腰际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坐到池子对面。莉莉丝靠在池壁上偏过头看着她。水汽里她的竖瞳比在殿里扩得更开一些。"左脚迈出去的前一瞬，重心会先往左偏一线，然后才收回来再迈出去。你在借力。"
维拉看了她一眼。"你也在借力。你右肩沉下去，左肩提着，用池壁撑着右边的身体，让左边的力量匀过去。纹路左边比右边密。"
莉莉丝的竖瞳扩开了一线。过了几息她才开口："左边进来的力量比右边多。"
维拉从水里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她身后。水面到了她的肩胛骨位置。她抬起手停在水面上方。"你的纹路在热水里会淡吗。"
"会淡一些。"
维拉把手落下去。掌心碰到莉莉丝后背的时候，她手掌底下感觉到一阵震颤，从肩胛骨之间一直传到腰际。莉莉丝的后背在她手底下抖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震颤还在，但小了。
"后背在抖。"
"嗯。进了一阶之后就这样了。"
维拉的手从她后颈往下推。掌心推过脊柱两侧肌肉的时候，震颤在她手掌底下稍微弱了一些，等她松开的时候又回来了。她又推了一遍，这一次没有停，从后颈一直推到腰际，手掌一直贴着皮肤。
"左肩提了一线。你左边力量进来的时候左肩自己往上提。"
"我知道。"
维拉的手停在她的左肩胛骨上，按住了那个位置，没有松。"现在呢。"
莉莉丝的后背停住了。纹路在皮肤表面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比之前暗了一些。"停了。"
池水安静下来。水汽在两个人之间升腾。薄荷叶被推到池壁边缘。卡莲的脚步声从侧门外经过，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远了。维拉的手还按在莉莉丝的左肩胛骨上。莉莉丝的后背在她手底下平稳地起伏着，纹路在热水里时明时灭，比之前慢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莉莉丝开口说："明天plié。你睡隔壁，房间收拾好了。"
维拉站起来走到石台边擦干身体，穿上里衣和深紫色长裙，把深红色长裙搭在手臂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侧过头来，没有回头："明天还抖吗。"
莉莉丝的声音从水汽里传过来："你按一下就知道。"
维拉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荧石在头顶一明一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掌心里残留着热水和薄荷的气味。她把手握了一下又松开，然后继续走了。深红色长裙搭在手臂上，裙摆的金色纹路在荧石光照下露出一线，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